这些平日里只出现在报纸上的名字,此刻就和他坐在同一张圆桌上。
让-卡雷斯的心脏怦怦直跳,手心全是汗,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而这份紧张,在苏文和丽娜走进会议室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亲眼见到这位被帝国人誉为“凡间最强”的工联执政,让-卡雷斯几乎要屏住呼吸。
可接下来的画面,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没有罗西尼亚贵族开会时的繁文缛节和前呼后拥的侍从排场。
众人见到苏文,也只是礼貌性地点头示意。
尤其是财政部长艾维斯,甚至头都没抬,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盯着手里的报表,眉头拧成了一团。
苏文刚坐下,艾维斯甚至就凑了过去,压着声音抱怨了几句。
隔得远,让-卡雷斯听不太清,隐约能听见“又加项目”“预算不够”之类的话。
更让他震惊的是,苏文脸上居然露出了几分歉意,还低声安抚了两句情绪有些暴躁的财政部长。
让-卡雷斯感觉自己大概摸到了工联的性子。
没过多久,会场渐渐安静下来。
苏文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
“诸位,我们开会吧。
“这次临时召开执政扩大会议,主要就是解决埃索罗斯行省的问题。
“埃索罗斯和圣伯罗斯的情况不一样,奴隶制的遗留、罗西尼亚移民的安置,问题都很复杂,没办法直接按加盟共和国的流程走。”
他转过头,看向让-卡雷斯和另一位代表科伦:
“今天我们请来了埃索罗斯的两位本土代表。
“先请你们介绍一下当地的实际情况,让大家心里有个数。”
让-卡雷斯没料到苏文切入主题这么快,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里的慌乱,决定把藏在心里很久的那些话,都说出来。
让-卡雷斯看向苏文,开口说道:
“执政大人,我认为工联目前在埃索罗斯行省施行的政策,有些过于想当然了。”
这句话说出口,他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本来他打定主意,会上苏文问什么,他就顺着说几句场面话,称赞几句工联的政策,应付完发就了事。
可这段时间在工联治下生活,他观察到一个很特别的现象:这里的人,特别是坐到核心圈层的人,做事只认事实。
哪怕话说得难听,只要说得有道理,他们反而会坐下来坦诚讨论。
让-卡雷斯心里清楚,自己本质上是靠投机才坐到了这个位置。
今天是难得能当面和工联最高执政对话的机会。
与其说些不痛不痒的套话泯然众人,不如把真实想法说出来。
哪怕说错了,至少也能让苏文对自己留下个印象。
果不其然,他这话一出口,会议室里微微一静,旁边的人脸上都露出了几分诧异,就连坐在他身旁的另一位埃索罗斯代表科伦,也都投来了惊讶的目光。
让-卡雷斯神色不变,直视着苏文。
苏文的脸上也没有任何不悦,反而认真地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让-卡雷斯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我发现,我们似乎认为,把奴隶改成雇农,分给他们土地,安排工作,就能彻底消解奴隶制。
“恕我直,这是一个巨大的误判。”
“哪怕您的军队已经做好了镇压反抗的准备,接下来您也只会陷入无休无止的镇压与反抗的循环里。在这一点上,罗西尼亚帝国有上千年的经验。
“您会把海量的资源和兵力,白白消耗在内部维稳上。”
苏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旁边的博凯却忍不住皱起了眉。
作为埃索罗斯军管时期的最高军事长官,解放奴隶、推行新政的具体工作都是他在主持。
他看向让-卡雷斯,语气沉稳:
“让-卡雷斯先生,我不认同你的说法。
“我们的解放政策是稳步推进的,目前已经解救了超过四十万奴隶,大量闲置土地也已经分配下去。
“南边也出现过几股奴隶主叛乱,都被我们迅速镇压了。
“按照现在的节奏分批推进,我有信心在一年之内把这件事落实到位。”
让-卡雷斯摇了摇头:
“博凯师长,我敬佩您的果决,但您可能忽略了一件事――奴隶制在埃索罗斯,甚至整个罗西尼亚,都是根深蒂固的社会结构。
“埃索罗斯有将近四成的人口,是拥有公民权的自由民,也就是过去的奴隶主阶层。
“现在您靠军队的强力把政策压了下去,可这些人绝不会甘心,他们会想方设法地反扑、破坏,暗地里把秩序往回拉。
“您或许能彻底团结曾经的奴隶,但这近一半的奴隶主阶层,您是很难争取过来的。”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
“想要在一年内彻底解决埃索罗斯的问题,实在太乐观了。
“我看就算花上一代人的时间,等这辈人都老死了,奴隶制的余毒都未必能彻底清除。”
让-卡雷斯看向苏文,郑重地说道:
“所以执政大人,我建议您不要把埃索罗斯行省直接按本土对待,也不要搞公投纳入工联。
“您可以把它当成受保护的自治邦,或者扶持一个听命于工联的本地政权。
“我之前仔细读过您的文章,您曾经表示,如果一块土地上的民众有强烈的分离倾向,强行纳入联盟,对整个工联都是有害的。
“这是我作为罗西尼亚旧贵族,作为埃索罗斯选出的代表,也是作为真心认同工联的人,给您提的最实在的建议。”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让-卡雷斯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那些原本对他视若无睹的工联高官,眼神都变了。
不少人开始认认真真地打量他,神色里多了几分重视。
他心里笃定,自己这一步走对了――苏文执政肯定记住了他这个人。
苏文听完,缓缓点了点头:
“很有见地。”
他转过头看向博凯,“之前在埃索罗斯,我们的政策优先求稳。但一直这么下去,人心的成见确实永远消弭不了。”
说着,他忽然看向坐在另一侧一位神情干练、皮肤黝黑的年轻人,说道:
“希尔,你之前带队去埃索罗斯做了半个月的实地调研,应该有结果了吧?说说你的看法。”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