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岛王国在殖民黑珊瑚地区的时候,在那里犯下的所有罪行,所有血债,都必须得到彻底的清算。只有这样,黑珊瑚殖民地才能真正地、毫无芥蒂地回归到工联的怀抱。”
格林姆特的身子猛地一颤,他突然想到了什么。
他难以置信地脱口而出:“您的意思是……您到时候打算在那个地方审判悲悯者?”
苏文平静地看着他,反问道:“如果悲悯者确实有罪,那么她为什么不应该接受审判?”
“任何一个人,无论他现在是什么身份,只要曾经犯下过错、造下罪孽,我们就要一一厘清,一一偿还。”
一股荒谬而又难以喻的窒息感攫住了格林姆特。他下意识地看向周围,却发现在场众人的神色都异常平静,显然对这件事早有准备。
又过了半晌,格林姆特才低下头,沉思了许久,然后缓缓开口说道:
“只是……当时的悲悯者身不由己。她作为秩序之主的神眷者,必须践行秩序之主的理念。在那种情况下,很多事情并非完全出于她的本意。您不应该对她太过苛责。”
“这一点你放心。”苏文说道,“我们一定会公正地处理每一个人,每一件事。特别是当时执行命令的是秩序之主的骑士团,我们会将骑士团的集体罪行和个人的责任严格区分开来。
“但在这个过程中,悲悯者是一个绕不开的话题,也是一个必须解开的结。所以南大陆,确实由她去处理最合适。”
“那么我申请调往南大陆。”格林姆特猛地抬起头,毫不犹豫地说道。
话音刚落,旁边的参谋长莱茵斯立刻皱紧了眉头,沉声说道:“格林姆特师长,军队调令是极其严肃的事情,不是你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想让谁去就能让谁去的。”
“请你认清楚自己的位置!”
参谋长莱茵斯的语气已经相当严厉。
他也看出来了这格林姆特如今这番表态完全是出于私心,现在的莱茵斯已经没有了多少耐心和后者讨论了。
格林姆特却没有丝毫退缩,毫不犹豫地说道:“当年悲悯者大人在南大陆山区执行镇压任务的时候,我就是她的副手。我亲历了那一切,很多残酷的指令甚至是我亲手下达的。”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地看向苏文:
“如果到时候您真的要在南大陆审判悲悯者大人,那么我认为自己也理应在被审判者之列。因此,南大陆的事,我必须参与。”
苏文听到这话,沉默了下来。
旁边的丽娜不断地观察着苏文的表情。
其实按照她的理解,对悲悯者的审判更多是象征性的仪式,主要是为了向南大陆民众示好,表明工联清算旧账的态度。
但格林姆特现在的做法,显然把问题复杂化了。
如果真的扩大审判范围,牵扯出更多当年的参与者,到时候局面很可能会失控,仪式性审判恐怕就无法顺利进行。
丽娜看了一眼苏文,又转向格林姆特说道:“格林姆特阁下,军队调动有严格的必要性和流程。你手上还有很多未完成的任务,我认为你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提出这样的要求。”
“如果工联真的要对过去的所有罪孽进行清算,那么我就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格林姆特语气异常坦诚,“到时候审判开始,如果我因为职务无法交接而不能到场作证,只会造成更大的麻烦。
“所以我请求,先免去我当前的师长职务,完成所有工作交接,随时准备前往南大陆。哪怕只是站在证人席上,这也是我现在应该做的事。”
格林姆特说完,便毫不迟疑地盯着苏文,等待他的答复。
出乎丽娜等人的意料,苏文没有多少迟疑,竟然直接说道:“你的话有道理。”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莱茵斯:
“参谋部商议一下,免去格林姆特当前的师长职务,调他前往南大陆。那边有一些原圣武士组成的部队,可以把他编入这支部队,安排一个合适的军事规划类职务。时间比较紧,尽快落实。”
苏文的决定让在场众人都有些皱眉。
最终,莱茵斯狠狠地瞪了格林姆特一眼,然后才点头沉声道:“明白,执政大人。我会尽快安排。”
格林姆特坐回自己的位置,终于不再说话。
南大陆,黑珊瑚地区,黄金玛瑙城。
在悲悯者塞尔维娅的指挥下,工联军队已经成功在黑珊瑚湖地区登陆。这次进军采取了多路并进的策略:一路从棕榈湾南部森林绕行,进攻原法属黑珊瑚殖民地。
这片土地虽然名义上还属于法比里奥殖民地,但实际上早已被纳入南大陆的实际统治范围。工联陆军部队将从这里正面推进。
另一路部队则通过海运,直接进攻黄金玛瑙城。拿下黄金玛瑙城后,再以此为据点南下,彻底切断黑珊瑚地区敌军的统治链条,同时深入森林与当地的原住民部落汇合。
按照工联的作战规划,多路夹击之下,应该能很快肃清黑珊瑚区域的所有抵抗力量。
黄金玛瑙城的战役,比悲悯者塞尔薇娅预想的要轻松得多。
这里的守军战斗意志远比她想象的薄弱,双方刚接战不久,对方就果断选择了全线撤离。
不过在完成接手城市和新防线的构筑工作后,天空突然下起了滂沱大雨。工联军队没有继续冒雨推进,而是就地进行短暂休整。
连续两天两夜的高强度工作,耗费了塞尔维娅不少精力。此刻将军务处理的差不多后,她就趴在指挥桌前小睡了过去。
然后她做了一个梦。
对于接近传奇境界的强者来说,做梦是一件极其罕见的事。他们的精神力强大到可以完全掌控自己的意识,几乎不会出现无意识的梦境。
但这一次,塞尔维娅不仅做了梦,还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在做梦。
梦境无比真实。
或许是因为她再次踏上了这片她曾经用鲜血浸染过的土地。熟悉的血腥味萦绕在鼻尖,那些早已被埋葬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
她梦见自己下令镇压奋起反抗的原住民,梦见自己将所有感染瘟疫的村庄全部焚毁,梦见那个挡在染病的父亲身前、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女孩。
她梦见自己毫不犹豫地拔出了剑。
然后和现实中不一样。
鲜血溅满了她的双肩,睡梦中的塞尔维娅身子猛地一颤。
梦境骤然扭曲。
她持剑斩下的目标,不再是那个小女孩,而是她曾经的挚友,群岛王国的女王。
女王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她,死不瞑目。
无数被她杀死的亡魂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团团围住。他们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如同来自地狱的诅咒。
“塞尔维娅,你这个弃神者!”
“弑君者!”
“你杀害了自己的子民!”
“你背叛了你的誓,背叛了你所守护的一切!”
“你覆灭了群岛王国,覆灭了信仰!”
“你是个背誓者!”
塞尔维娅痛苦地抱住头,大声嘶吼:“不是的!我是在践行我的理念!不是的!”
但周围的声音却越来越响、越来越亮。
就在她的精神即将崩溃的瞬间,一道柔和的光芒忽然从梦境深处亮起,驱散了所有的亡魂。
塞尔维娅茫然地抬起头,竟然看到了苏文的身影。
他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光晕,像极了曾经的秩序之主。那光芒落在她身上,带来了片刻的安宁。
“苏文……”
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抓住那道光芒,想要寻求救赎。
但梦境中的苏文却收回了光芒,看向悲悯者的眼神中,满是叹息:
“你不该崇拜我,塞尔薇娅。”
“你的救赎,需要你自己去找,我期待你成为同行者,不是崇拜者。”
塞尔维娅浑身一震,猛地从睡梦中惊醒。
外面的天色依旧漆黑,远处隐隐有闪电划过天际。
她打了个寒颤,看向旁边的时钟,发现自己竟然只睡了不到十分钟。
旁边的侍从官正靠着墙角打瞌睡,发出轻微的鼾声。
塞尔维娅却再也没有了任何睡意。
半晌之后,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目光落在了桌上那份刚刚送达的命令上。
那是苏文亲自签署的调令,批准格林姆特调往南大陆。
塞尔维娅怔怔地看着苏文那熟悉的签名,久久无。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