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提出一个关于正确方向的猜想,然后不断地去试错,不断地去修正,一步步靠近那个正确的答案。就像刚才,我不也判断错你了吗?”
“可是……我确实是想来邀功的啊。”
布罗格有些笨拙地说道。
苏文哈哈大笑起来:
“那我刚才向你道歉,说我看错你了,不就证明我道歉的时候判断错了吗?”
布罗格先是一愣,思考了一下,随即也忍不住苦笑了起来。
苏文语气郑重地说道:
“我也会犯错误,也会经常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我只是习惯了大胆假设,小心求证。也是在经历了无数挫折和失败之后,才一步步有了现在这些相对正确的认识。”
“你记住,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所谓的绝对正确。我们人类能给出的最优解,永远是‘有质量的错误’。我现在说的这一切,也不过是一些有质量的错误而已。你一定要牢记这一点。”
“有质量的错误……”
布罗格低声重复着这句话,眼神中闪过一丝明悟。
苏文看着他,继续说道:
“布罗格,你似乎一直在追求一个永恒正确的结果,并且认为存在一条通往这个结果的完美道路。只要你顺着这条路走,不犯错误,不偏不倚,就能到达正确的彼岸。
“但其实,根本不存在这样的方法。现实世界是一片广袤无垠的荒原,有无数条路,有无数种可能。你只能活在当下,朝着你想去的方向,一步一步地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布罗格嘴里念叨了几句,想象了一下那种前路未知的感觉,随即打了个寒颤。
“可是执政大人,这个世界太大了,我能看到的东西又太少了。这样走下去,肯定会摔很多跤的。”
苏文忽然伸出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语气坚定地说道:
“所以你有我们。有工联,有千千万万和你志同道合的同路人。我们会互相扶持,你摔跤了,我们会拉你起来的。”
布罗格楞住了。
半晌后,这个向来沉稳内敛、从不轻易流露情绪的男人,竟然又感觉鼻头一酸。
他连忙抬起手,擦了擦泛红的眼眶,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着苏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只化作了一句:“明白,我明白了。”
苏文点了点头,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等战争结束,我会对西德玛市做一次全面考核。如果到时候我认为你的能力不足以胜任这个岗位,或者你自己不想再干了,我会给你调去其他合适的工作,或者让你再去学习进修一下。
“但现在是战争时期,既然你接下了这个担子,我对你的要求只有一个:尽你所能,把这里的事情做好。”
说完,他指了指图书馆门外,语气平静地说道:
“现在幽暗地域的辖区,依然归西德玛市管辖。地下的行政体系还没有建立起来,他们在你的辖区内违法,该怎么处理,就交给你这个市长来决定。”
布罗格点了点头,整了整衣领,站起身对着苏文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谢执政大人指点。”
说完,他挺直了腰板,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门外,汉弗尔和几名秘书正被警卫员看管着。
看到布罗格走出来,汉弗尔连忙凑上前,脸上满是讨好的笑容。
就在这时,图书馆里传来了苏文的声音:“把人放了,交给布罗格市长处理。”
警卫员闻,立刻松开了手。
汉弗尔连忙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服,低着头说道:“市长大人,对不起,这次是我办事不力。”
他本来以为布罗格会大发雷霆,毕竟这次的事情,确实让布罗格丢尽了脸面。
可没想到,布罗格的语气异常平静,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只是办事不力吗?”
布罗格看着他,淡淡地问道,
“我问你,你为什么不提前联系执政办公室预约?”
汉弗尔一愣,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那套所谓的人情世故,根本不是好好做事的方法。”
布罗格的语气依旧平静,接着他不再看自己的秘书,转而对旁边的警卫员道:
“把他押送到治安局。把他强行闯关、妨碍公务的事情如实上报,让治安局依法处理。”
汉弗尔彻底傻眼了,他连忙大喊道:“市长大人!我知道错了!给我一次机会吧!我也是为了您的工作顺利啊,我也不是有意的……市长大人!”
可布罗格连头都没有回。
警卫员上前,干净利落地架起还在大喊大叫的汉弗尔,向着电梯的方向走去。
布罗格回头看了一眼图书馆。
大门还没有关上,苏文已经重新坐回了书桌前,低头看着那些古魔法帝国和精灵帝国的古籍,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明天,苏文就要前往埃索罗斯前线。
事实上,法比里奥王国的攻势,昨天就已经开始了。
在这样的节骨眼上,苏文还愿意抽出时间,开导他的情绪,纠正他的认知,布罗格的心中百感交集。
那种受宠若惊的感觉,混杂着深深的感激,让他久久无法平静。
半晌之后,布罗格深吸一口气,对着身边的警卫员和剩余的秘书们说道:“我们等下一趟电梯。”
……
法比里奥王国,佩尔勒斯港都。
连绵的阴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
从海上吹来的寒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席卷了整座港口城市。
这是个坏消息。大雨天,渔船根本没法出海捕鱼,码头的鱼市早就空了。
但这也是个好消息,至少今天也不会看到工联的战舰在海面上游弋。
拉索尔是当地一家鲱鱼罐头厂的中层主管。
他早早地就来到了工厂,此刻正倚在办公楼的门口,嘴里叼着一根烟,看着远处乌云密布的大海,眼神有些茫然。
他准备抽完这根烟就进去。
身后的生产车间里,罐头封装机的轰鸣声此起彼伏,一刻也不停歇。
隔壁的原料仓库里,飘来一股浓郁刺鼻的鲱鱼肉腥味,混杂着雨水的湿气,让人有些作呕。
最近,军方的军需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
鲱鱼罐头因为保质期长、便于携带,成了军队最主要的口粮之一。
工厂的生产线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工人们三班倒,连轴转了快一个月了。
拉索尔自己也一样,每天天不亮就来工厂,半夜才能回家。
不过他心里清楚,能有份稳定的工作,在这个战乱的年代,已经是万幸了。
至少,他和他的家人还能吃饱饭。
拉索尔抽完最后一口烟,将烟蒂扔在地上踩灭,正准备回车间巡查。
就在这时,他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冒着雨向着工厂大门跑来。
那是个大概十三四岁的小男孩,浑身都被雨水打透了,单薄的衣服紧紧地贴在身上,冻得瑟瑟发抖。
拉索尔有些奇怪,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等小男孩跑到近前,他从旁边拿起一条干毛巾,扔了过去。
“擦擦头吧,小鬼。你来这干嘛?我们这里不单卖罐头。”
小男孩接过毛巾,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小声说道:“谢谢叔叔。我不是来买罐头的。”
他抬起头,看着拉索尔,眼神中带着一丝怯生生的期待:
“叔叔,你们这里招工人吗?”
拉索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皱着眉头说道:
“招是招。如果你家大人三十岁以下的可以试试,三十五岁以上的就不用来了。”
小男孩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地说道:
“您误会了,我爸爸在去年和帝国打仗的时候死了,我妈妈刚刚生了个弟弟,现在没办法工作。”
他指了指自己,眼神坚定地说道:
“是我要来应聘。”
你爸去年死了,你妈怎么生的弟弟?
拉索尔本来不耐烦地想要戳穿这个小鬼的谎,让他从哪来回哪去,他们这里不是过家家的地方。
然后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愣住了。
接着仔细地打量起了这个小孩。
一个家庭,如果失去了丈夫,那么妻子有什么方法来养活他们家的孩子呢?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