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苏尘……”
“――在。”
这样的问答在黑暗里重复了许多次。
每一次苏尘都回应得极耐心。
只是逐渐往后,他的声音便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
像是意识正在一根一根地从清醒的绳索上松开手指。
最后一次她唤他时,枕边只剩下一片沉稳绵长的呼吸声。
李凝竹偏过头来,在月色里端详着他的侧脸。
睡熟以后的苏尘比白日里少了几分随意和疏懒,眉弓的弧度在月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深。
呼吸很慢很匀,如同一台被谨慎调校过的机器。
她刚才并不是因为害怕才喊他,她只是想听他的声音。
她想看看他会耐心到第几声才不耐烦。
可他每一句都应了。
她往他身侧凑了些,听着他在睡梦中的呼吸,慢慢合上了眼。
太极殿东宫。
李承乾把他的茶盏摔成了三片。
地上还散着几份揉成团的密报。
那是半个时辰前送进来的。
内容全是空白。
没有房遗爱动手的消息,没有蓝田县大火的消息,没有任何一条能让他笑起来的好消息。
什么都没有。
房遗爱那个废物,接了信之后居然没有动静。
他又从案头翻出那份抄录的信稿,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没错,他写得很清楚,苏尘不过是个空有皮囊的八品芝麻官,此人有些微末伎俩,惯会讨女人欢心,高阳便是被他这些不上台面的手段哄了去。
他还专门在信末加了一句,说父亲近日对房家颇多不满,若是能借此机会将公主接回来,圣上定然龙心大悦,对房家不计前嫌。
这些话句句掐在房遗爱最软的那根肋骨上,激将一个脑子不太灵光,又急于在父亲面前证明自己的纨绔,简直再合适不过。
他反复推敲了措辞,就差把刀塞给房遗爱的手里。
可他等了一天一夜,等来的却是梁国公府大门紧闭,房遗爱被父亲锁在府中反省的消息。
太子殿下亲自布的局,连一颗棋子都没响。
“废物!”
李承乾放下手里的信稿,把这两个字吐得很轻、很慢、很平静。
像是在品一道菜,尝出了酸涩之后不急着吐,而是在舌尖上慢慢碾碎。
房遗爱不敢动,那就换别的法子!
东宫在蓝田那一带还养着几个做私盐买卖的暗桩,放一两支烧火闹事的人绰绰有余。
不杀苏尘也无妨。
烧他半间院子,砸他的摊,让他在蓝田待不下去,这便足够了。
李承乾重新铺开纸拿起笔,开始起草下一封信。
“殿下,怎么还没安寝。”
一道柔软的声线从廊下传来。
太子妃苏婉端着盏烛火站在门口,灯火在她脸上晃了晃,把她眼睛里那几分小心翼翼的关切映得忽明忽暗。
李承乾连头都没有抬:
“本太子的事不必你过问。回去歇着!”
苏婉没有再说第二句话。
她把烛台放在门槛内侧,转身安安静静地走了。
李承乾从头到尾都没有抬头看她一眼。
他与苏婉成婚数年,从成婚那日起便没有给她过好脸色。
她不是他选的人。
是父皇选的。
若不是父皇赐婚,太子妃的位置他绝不会给苏婉。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