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县令又凑近了几分,声音压得几近耳语:
“苏县尉,只要你应我一句,让她往后的日子能平平安安地过下去。那些钱,你随意支配!”
苏尘低头沉吟了许久。
他抬眼看了看老县令,又看了看站在石桌那头的少女,最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抉择。
“小雨姑娘,”他朝她点了点头,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以后你叫我苏尘便是。”
小雨抬起眼帘,极快地看了苏尘一眼,旋即又垂了下去。
她朝他深深福了一礼,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苏县尉。往后便请苏县尉多担待了。”
苏尘直起身子,正了正衣领,面朝老县令,正色道:
“老县令,这件事我应下了。往后只要我苏尘还在蓝田一日,便保小雨姑娘平安一日。若违此诺――”
他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只是伸出手,跟老县令干枯的手掌握在一处,用力紧了一紧。
老县令笑着连说了几个“好”字,眼眶有些发涩,连忙低头去拿茶壶,借着倒茶的动作把脸转开了片刻。
再回过头来时,脸上又恢复了方才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样。
“苏县尉,今日高兴,不如你我喝两盅?我去叫后厨整治几样菜――”
“酒就不喝了。我这两日喝得浑身骨头都快散了架,眼下听见一个‘酒字脑仁还疼。以茶代酒吧!”
苏尘端起瓷杯,在老县令的杯沿上轻轻碰了一下。
“以茶代酒也好,也好。我这就让他们去备饭。”
老县令像是想起了什么,放下杯子又交代了一句:
“苏县尉你且先坐着,我去后厨亲自挑两样新鲜菜。”
苏尘看着老县令步履蹒跚地走进后堂,才收回视线。
石桌旁只剩下他和小雨两个人。
少女安安静静地坐在石凳上,双手端着一只瓷杯,垂着眼帘看着杯中的茶水,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
吃饭时,小雨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条凳上,端着自己的碗,只夹面前那两碟菜,连伸胳膊去够远处那盘炙羊肉的意思都没有。
问一句答一句,答完了便又低下头去吃饭,一个字都不多。
硬要苏尘形容的话,小雨更像是那种被关在闺阁里养了十几年,一一行都被礼教拿尺子量过的姑娘。
若李凝竹不是生来性子烈,偷偷反抗了不少礼制的束缚,如今大约也会是这副模样。
吃完饭,小雨便起身朝二人福了一礼,退回堂屋里去了。
“苏县尉,这丫头性子闷,你往后多担待些。”
老县令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叹了口气。
“她不是性子闷,是害怕。怕给人添麻烦。这种事急不得,得慢慢来。”
苏尘收回目光。
饭后,他跟老县令又说了几句。
他想劝老县令趁着这最后几个月休官回家,四处走走看看。
没准哪天便碰上哪个能治这病的高人,把这口气续回来也说不定。
可任凭他怎么说,老县令都只是笑着摇头,只一句话翻来覆去地回他:
“我想在这个位置上坐到最后一刻。”
大唐的官制,若无重大过失或是自请告老,本就是终身任职。
苏尘劝了几回劝不动,便不再劝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