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五年(958年)初秋,东京开封府,皇宫文德殿御书房。
九月的开封,秋风已经彻底吹尽了夏末的最后一丝余温。文德殿御书房内,檀香在铜炉中静静燃烧,淡白的烟缕在午后的光线中缓缓升腾、盘旋,如同一道正在被反复斟酌的决策,在空气中慢慢凝结成形。窗外那棵古槐,此刻已经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秋风中伸展着如同一幅被岁月洗淡的墨画般的轮廓,将细碎的光影投在窗纸上。
今日的御书房,比往常多了一个人――不是范质,不是魏仁浦,而是枢密使魏仁浦与兵部尚书李谷二人同时奉召入对。他们坐在御案下首的两张锦墩上,中间隔着一张放着茶盏的小几,但谁也没有去动那盏茶。因为今日的议题,比任何一盏已经凉透的茶都更值得他们全神贯注。
北伐的备战,已经从“要不要打”进入了“怎么打”的阶段。而在“怎么打”的诸多问题中,有一个问题的优先级,正在以每日递增的速度,被推到了御案的正中央――
皇帝御驾亲征期间,京城由谁来留守?
柴荣坐在御案后,面前没有摊开任何地图或文书。他的双手交握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扫过面前的两位重臣。他没有直接抛出那个问题,而是先说了一段看似不相干的话:
“魏枢密――方才朕在崇元殿外走过时,看到东配殿那棵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前几日还有几片挂在枝头,今日走近一看,一片也不剩了。”
这句话说得毫无征兆,如同一片在秋日的空气中忽然改变方向的落叶,让在场的两位重臣同时微微一怔。魏仁浦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如常,却带着一丝正在迅速凝聚的谨慎:“陛下说的是――今年的秋天,确实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树叶落尽之后,便是真正入冬了。”
他说这句话时,目光没有落在柴荣脸上,而是落在了自己膝前那片被窗外斜阳照亮的砖地上。他心中清楚――柴荣不是真的在跟他谈论槐树的落叶时节,也不是在抒发对秋景的感怀。他是在用一个最平静、最寻常的开场,引出一个在座每个人心中都已经盘旋了数日、却还没有人敢于第一个开口正式提起的问题。
北伐在即,陛下若亲征,京城交给谁?
李谷显然也读懂了那道信号。他放下手中那盏始终没有端起的茶,清了清嗓子,以一位在兵部案牍间浸泡了半生的老臣特有的审慎,开口道:“陛下――臣以为,留守人选,应当具备三方面的条件:其一,威望足以镇抚朝堂,使百官安心;其二,能力足以处理日常军政事务,确保北伐期间京畿运转不受影响;其三――”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迅速抬起、又落下,如同在试探一道即将合拢的门扉前最后的一道缝隙,“其三,忠诚无可置疑。”
“忠臣无可置疑”这五个字,在御书房的空气中落定时,仿佛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层层叠叠地扩散开来――那道“忠诚”所指代的方位,在场的三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一份名单,但那份名单的排序,在经历了前几日那场关于主帅人选的朝议之后,正在以一种所有人都在努力适应却依然感到陌生的速度,重新洗牌。
柴荣没有立刻回应李谷。他将目光缓缓转向魏仁浦,用一种带着罕见耐心、几乎是在征求而非询问的语气,开口问道:
“魏枢密――你认为,若朕御驾亲征期间,京城由宗训留守,是否可行?”
御书房的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魏仁浦握着那柄他习惯随身携带的竹骨折扇的手指,在柴荣问出那个问题的瞬间,微微收紧了一下。但那收紧只持续了不到一息的时间,随即松开。他太清楚这个问题的分量了――柴荣不是心血来潮才提出这个方案的,他是在那个五岁的孩子当殿指出瓦桥关军报疑点、在御书房中提出推迟北伐的三条理由、在与枢密院那份年轻将领名单近乎重合的配置方案逐一落实之后,才最终将这个问题摆到了桌面上来的。
他不是在试探。他是在确认――确认那枚他从立储大典之前便开始打磨的备用钥匙,是否已经足够坚韧到可以在他暂时离开京城时,替他撑起整座帝国中枢的屋顶。
魏仁浦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段比在场所有人都预料中更长的时间,然后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他极少在御前奏对时使用的、如同在向一座正在建设中的桥梁的最后一个桥墩灌注最后一斗混凝土般的郑重分量:
“陛下――臣以为,可行。但需要做好三方面的准备。”
他竖起三根手指,那三根手指在午后的斜阳中投下三道细长的阴影,如同三根正在被缓缓竖起的界桩:
“其一――正式授权。殿下留守京城,不能只是口谕,更不能只是‘暂代’之权。必须有一道正式的、盖着御玺的中旨,明确列出留守期间殿下的职权范围:日常朝政的裁决权限、紧急军情的处置权限、京畿禁军的调动权限――每一条都要写得清清楚楚,不能有任何模糊地带。否则,一旦出现需要殿下在短时间内做出重大决策的突发情况,任何一道‘此事需奏报御前定夺’的延迟,都可能导致北上前线的补给线在某一个环节上断裂。”
“其二――辅政班底。殿下虽然天资过人,但在朝政的具体操作经验上,仍需要几位老臣从旁协助。范相、王相,应当留在京城,作为殿下日常咨询的核心班底。臣本人也将留在京城坐镇枢密院,确保前线的军令系统与京城的后勤系统之间的衔接,不会因为陛下离开而出现任何断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