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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被迫接受不为主帅

今日的朝议,从一开始就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静谧――不是平静,而是一种如同暴风雨来临之前、所有鸟兽都提前感知到了气压的变化因而集体噤声的那种静谧。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提前交换眼神,甚至连那些平日里习惯了在朝班中微微调整站姿以缓解腰背酸痛的几名老臣,今日也都站得如同扎了根的石柱,一动不动。

他们都在等同一件事。

今日,柴荣将在朝议上正式宣布明年开春北伐的备战方略――以及主帅的人选。

这道消息在数日前便已经通过各种半公开的渠道传遍了整座开封城。枢密院连夜加班赶制的备战预案、户部突然加速核验的粮草调拨账目、工部下属军器监忽然增加的箭矢和甲片订单――所有信号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一场比去岁规模更大、目标更明确的北伐,正在这座帝国的中枢加速成形。

而所有信号中,最让满朝文武屏息以待的那一个,便是主帅之位――究竟会落在谁的头上。

当柴荣在御座上坐定、内侍照例唱完那套早已被所有人听熟了的朝仪之后,殿内的空气骤然绷紧了。柴荣没有像往日一样先让各部奏报例行事务,而是直接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一道从秋日高空中劈下的无声闪电,贯透了整座文德殿的空气:

“今日朝议,只议一件事――明年开春,北伐契丹,收复燕云十六州的备战方略。”

他没有一丝铺垫,没有任何赘。那不到二十个字的声音,在殿内激起的涟漪,远比一场例行的朝政讨论更加深沉。

范质率先出列,手持笏板,声音平稳如同深秋的古井:“陛下圣明――枢密院已拟妥《明年开春北伐预备方略》初稿,包括粮草调度、军械储备、兵力配置及主帅候选方案。请陛下御览。”

他双手将一份厚厚的文书高高举过头顶。内侍接过,呈送到柴荣的御案上。但柴荣没有翻开那份文书,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在封面上停留太久――他仿佛早就知道那份文书的内容,并且已经不需要通过再次翻阅来确认其中的任何一个字。

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殿内群臣――从范质到王溥,从魏仁浦到李谷,从那些白发苍苍的三朝老臣到那些刚刚在淮南之战中崭露头角的年轻面孔――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带着一道如同一把缓慢而不可阻挡的铡刀最终落定在它该落的位置上时发出的那种声响:

“朕已决定――此次北伐,以曹彬为元帅,总领北伐诸军。李继隆为先锋使,潘美为左翼策应使,杨延嗣为后军粮道护卫使。”

殿内陷入了一片彻底的死寂。

那道死寂,持续了大约三五息的时间。但那三五息,在每一个在场的人的感受中,其长度足以让他们在各自的心底翻涌起一整片从确认到消化的洪流。死寂不是因为意外――而是因为在场的大部分人,在过去几天中多多少少都已经通过各种渠道预判到了这个结果可能出现。但当那个年仅三十余岁、素来以“谨慎稳重”而非“骁勇善战”著称的名字,真的从御座上那道他们听了几十年的声音中被念出来时,他们才发现:自己预想中的适应,远比实际的冲击到来得更晚。他们需要那三五息的沉默,来让那道他们已经知道的结论,在自己的听觉中完成它最后一步的落定。

曹彬站在武臣队列的中段,没有出列,没有跪下谢恩,甚至没有让自己的表情发生任何可以被捕捉到的变化。他只是微微低下了头――不是畏惧权威,不是谦逊辞让,而是一种以此沉默承接那份在他预料之中却依旧感到沉重的任命的惯性。

而在武臣队列的最前列――赵匡胤,如同一尊被时光凝固在了原地的石像,纹丝不动。

他没有出列反对。没有出列质疑。没有让自己的目光在任何人脸上多停留一瞬。他只是站在那里,穿着他那身不知经历过多少次战火洗礼的铠甲,以一个“殿前都点检”的身份,站在他站了多年的位置上,听着一个比他年轻、比他资历浅、比他战功少的人的名字,从他的皇帝口中宣布为北伐主帅。

而他――那个曾经在高平之战中以数百骑冲阵救驾扭转战局的赵匡胤,那个在淮南之战中亲率敢死队登城连斩三将的赵匡胤,那个在去岁北伐中替大周收复了瀛、莫二州的赵匡胤――甚至连副帅的提名,都没有进入那道简短的名单之中。

他的手掌垂在身侧,没有紧握成拳。

但他身后的王审琦,在听到那道名单的最后一字落定时,清楚地看到赵匡胤肩甲与脖颈之间那道因咬紧牙关而产生的肌肉线条,正在微微地、不可抑制地颤动着――那不是愤怒的颤抖,而是一个人在以其毕生积淀的全部意志力,将一口已经涌到喉间的什么东西,强行咽回胸腔深处的本能反应。那里面有一些不甘、一些失望、一些对昨日旧部来报中那句“名单上没有出现任何与赵家相关的人名”的印证,但更多的是一个将门之子、一个半生都在马上度过、以战功和声望作为自己全部底牌的人,第一次发现自己手中最后那张最压箱底的牌――沙场威望――正在被一道他无法阻止的程序,轻轻地、无声地抽走时,所产生的那种如同地基在脚下缓慢松动却无处落脚的悬空感。

柴荣仿佛没有看到那道沉默的身影,也没有察觉那道已被极力克制却依然在肩颈交界处泄露出来的肌肉颤动。他的目光继续在殿内缓缓扫过,声音平稳地继续往下说:“曹彬任元帅期间,节制河北诸州所有驻军及京畿调援兵马。枢密院已拟妥相应调令及权限配置,三日内完成用印,五日内下发各营。”

他顿了顿,目光在武臣队列的方向停留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让整座文德殿的气氛再次发生细微变化的话:

“赵匡胤将军――京畿防务,还需你费心坐镇。北伐期间,开封的安全,由你负责。”

那是一句听起来极为体面、几乎可以视为倚重的话。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懂了那层薄薄的体面之下的那重含义――北伐期间,京畿防务由赵匡胤负责。这意味着,他不会离开开封。不会出现在北上的任何一路兵马中,不会有任何机会在幽州城下重新捡起他曾经的战功。他将被留在京城那座他已经越来越难以掌控的笼子里,以“镇守”的名义。

赵匡胤缓缓出列,抱拳躬身,声音平稳得如同在念一道早已背熟的公文:

“臣――遵旨。”

那三个字,他没有多说一个字。但那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时,站在他不远处的石守信,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再次被冷汗湿透――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知道,那三个字一旦出口,便意味着赵匡胤半生征战积累下来的、在沙场上建立的所有主动权,从今日起,被一道以“任命”为形式、以“排除”为实质的程序彻底切断了续存的路径。他将在开封城中安静地坐着,看着那些曾经需要仰视他的人,以比他更年轻、更锐利的姿态,举着比他更崭新的旗帜,走向他曾经以为自己还能再走一遍的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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