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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三百二十六章 弹劾风波,天可汗威!

弹劾的,是御史台那位以耿直闻名的侍御史。老爷子今日一身朝服,板着一张脸,出班,朝着御座一揖到底,而后直起腰,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

“臣,弹劾卫国公李靖——统军无状,纵兵掳掠,致使王庭财货,散失殆尽!”

满朝哗然。

李靖刚立了不世之功,封赏大典的酒气还没散,这老御史,疯了吗?!武将班里,程咬金当场就要炸毛,被旁边的尉迟敬德死死按住;文臣班里,房玄龄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李靖本人立在武将班之首,面沉如水,不辩,也不恼。

御座上,李二也不恼。他只是看着那位侍御史,缓缓问了两个字:

“证据。”

侍御史梗着脖子:“臣有风闻三条——其一,大军入王庭,财货为之一空;其二,降众沿途,多有被掠者;其三,军中私藏战利,未经点验。”

“风闻。”李二点了点头,不置可否。他侧过头,“魏征。”

御史中丞魏征,出班。

“朕命你,主持核查。”李二看着他,“查清楚——是实,朕治李靖的罪;是诬,朕还李靖一个清白。”

“臣,领旨。”

…………………………

核查,是当着满朝的面,在太极殿上做的。

魏征没有废话。他叫人抬上来的,不是旁证,是账。

头一箱,是安民点的簿册。几十处安民点,收容过的降众,每一处的名册、口粮、去向,一笔一笔,在册。

第二箱,是各处受降的记录。哪一部、哪一日、受降多少口、缴械多少件,皆有降人画押、军吏签押。

第三箱,是康苏密移交的那一十二箱内务底册。

最后,魏征把王庭的粮册、械册、人丁册,与唐军的缴获清册,并排摆在了丹墀之下,请户部的老吏,当堂对账。

满朝文武,都看着。

老吏们一笔一笔地对。粮册对粮数,械册对械数,人丁册对人数。王庭原有的、受降进来的、缴获入库的,三笔账,像三只咬合的齿轮,一笔一笔,严丝合缝。

对到最后,老吏们直起腰,报数——分毫不差。

魏征把侍御史那三条风闻,一条一条,摆出来对。

头一条,“大军入王庭,财货为之一空”——王庭的粮册械册一对,财货一两一钱,都在入库的册子上,何来“一空”?

第二条,“降众沿途,多有被掠者”——几十处安民点的名册一摆,哪一处少了人、哪一处缺了粮,降人自己都画了押,没有一个喊冤的。倒是有十几个降部的头人,联名上了一道表,谢唐军沿途发粮发药。

第三条,“军中私藏战利,未经点验”——这一条,查得最细。魏征亲自带人,抽查了十二卫里三卫的营盘,从将军的帐,查到火长的铺,一件私藏的战利都没有搜出来。倒是搜出来几张兵卒们藏着的、阵亡弟兄的遗物——那是要带回去,交给人家家里的。

三条风闻,一条一条,全驳了。

王庭的财货,一两一钱,都在入库的册子上;降众的口粮,一粒一斗,都在安民点的簿子上。纵兵掳掠?财货散失?账上,一笔都对不出来。

魏征又叫人,当堂念了李靖的三条军令。

“降者不杀,违令者斩——”

“不许掠一物,违令者斩——”

“老弱妇孺,不撵不吓,违令者斩——”

三条军令念出来,满朝动容。念完,魏征合上簿册,朝着御座,深深一揖。

“臣,御史中丞魏征,经查证,弹劾所举三条,皆查无实据。”

他直起腰,一字一字:

“大军入敌庭,秋毫无犯——古之王者之师,不过如此。臣请陛下,褒李靖,明军纪,以正视听!”

御座上,李二缓缓起身。

“大军入敌庭,秋毫无犯。”帝王的目光扫过满朝,落在李靖身上,“古之王者之师,不过如此。”

“传旨——卫国公李靖,治军严明,着即申谕嘉奖。三军军纪,通令褒扬。”

满朝山呼。这一场弹劾,到头来,反倒成了一段军纪的佳话。

李靖自出班谢恩。老军神朝着御座一拜,又转过身,朝着那位弹劾他的侍御史,竟也端端正正,拱了拱手。

老御史一愣。

李靖的声音很平,“多谢。”

“你……”老御史被这一谢,谢得手足无措,“老夫弹劾你,你谢老夫做甚?”

“谢你咬得响。”李靖看着他,一字一字,“你这一咬,替老夫,把三军的军纪,咬明白了。也替天下人,把‘大唐的兵不抢东西’这句话,咬进了耳朵里。”

老御史张着嘴,愣了半天,忽然老脸一红,别过头去,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再语。

散朝的时候,那位老侍御史拂袖而退。有同僚追上去,半是埋怨半是打趣:“老兄,你这一本,可把卫公得罪狠了。”

老爷子吹胡子瞪眼:“得罪就得罪!老夫宁可勘错了,也不能不勘——”

“御史不咬人,要御史何用?!”

同僚们被他顶得没话说,只好由他去。其实满朝都明白,这老爷子不是坏,是拗。他咬的不是李靖,是他那杆“御史”的秤——秤歪不歪,他得亲自上手,掂过了才认。

核查既毕,户部尚书萧瑀也出班,奉上了户部的总清册。

核查既毕,户部尚书萧瑀也出班,奉上了户部的总清册。

“陛下,”老尚书捧着册子,声音洪亮,“此战缴获、受降人口、草原物产,笔笔在案。户部的账,替李卫公作证——卫公若纵兵掳掠,这笔账,它对不上。”

一桩弹劾,就此了结。李靖的清白,不但洗清了,还洗出了一段“王者之师”的美名。

…………………………

弹劾的风波平了,真正的大议,才刚开始。

六月二十二,大朝。议的,是草原。

二十余万降众,数百万亩草场,几十个部落——这一大片打下来的疆土,这二十几万归了唐的人,往后,怎么办?

头一个出班的,是魏征。

“陛下,臣主羁縻。”老御史的话,从来都是直来直去,“因俗而治,首领自治,不强行郡县化。草原与中原,地不同,俗不同,人不同——马上得草原,不可马上治草原。强以中原之法治之,十年之内,必生反复。”

朝臣们议论纷纷。有附和羁縻的,也有主张趁势郡县化的,争成一团。

李二没有急着定。他点了刘仁轨的名。

“刘仁轨。你的安民点,收过三万降众。你说。”

刘仁轨出班。这位新晋的右武卫中郎将,捧着一卷早已拟好的方案,不慌不忙,当庭展开。

“陛下,臣的方案,是拿安民点一年的章程,铺到整个草原去。”

他的声音不高,却条理分明:

“阴山南、河套,设安置州——以定襄、云中两都督府,领四羁縻州。部落首领,授都督、刺史,世袭,但须受朝廷册封;部落之民,编入户册,但不改其俗。”

“降卒壮丁,分作三路——愿留伍的,编入边军,给军籍,吃军粮;愿务工的,编入矿区、工坊,给工钱;愿归牧的,划给草场,教他们安心放牧。”

“再开互市,设电报,划牧场——让草原上的人,看得见朝廷的好,摸得着朝廷的利。”

方案铺开,朝臣们听得连连点头。可点头之后,疑虑也跟着上来了。

有朝臣出班,说的是钱:“安置州、互市、电报、矿户——桩桩都要钱。二十万降众,头一年的口粮、种子、帐房,就是一笔填不满的窟窿。国库新得一班战利,可也经不起这么花。”

刘仁轨不慌不忙,又展开一页账:“回这位大人,下官算过了。安置州头一年的用度,大约是两百万贯。可只要草场一分、互市一开,第二年,草原就能给朝廷交羊、交马、交皮货;第三年,矿一开,煤铁一运回来——这二十万人,非但不是窟窿,是一口会下蛋的锅。”

“臣斗胆,请朝廷把这笔钱,不当用度,当本钱。”

户部尚书萧瑀在文班里听着,捋着胡子,缓缓点了点头。这位把钱袋子攥了一辈子的老尚书,最听得进“本钱”两个字。

又一位老臣出班,问出了满朝都担心的那句话:

“钱的事且不论。二十万降众,聚于河套。今日他们是降了,可十年后呢?养虎遗患,十年之后,复为边患——如何?”

殿内一静。这确实是顶顶要紧的问题。历朝历代,降而复叛的例子,太多了。

这回出班的,是李泽轩。

新晋的安国公,缓步出班,朝着御座一揖,而后转过身,看着满朝文武,缓缓开口。

“这位老大人问的,是刀子的事。”

“刀子能拴住人多久?十年。十年之后,刀钝了,人就又反了。”

“可若是让他们的人,吃咱们的粮,穿咱们的布,用咱们的铁器,挣咱们的工钱呢?”

李泽轩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砸在满朝人的心上:

“十年之后,陛下就算赶他们回马背上,他们自己,都不回去了。”

“刀子,能拴住人十年。”

“饭碗,能拴住人一辈子。”

满殿死一般的静。

那位问话的老臣,张着嘴,愣了半晌,忽然朝着李泽轩,深深一揖,退了回去。

御座上,李二重重一拍御案。

“好一个‘饭碗拴人一辈子’!”帝王起身,“就依此议——设安置州,开互市,编矿户!朕要的,不是二十年后再打一仗,是二十年之后,草原上的人,忘了他们曾经反过!”

…………………………

散朝之后,房玄龄在宫门口,拦住了李泽轩。

老相爷笑眯眯的,从袖子里抽出一册新账,塞到他手里。

“安国公,你看看这一笔。”

李泽轩翻开。账上记的是昭武九姓掠回的那数千名巧手工匠的去向——入工坊的冶匠,把工部的冶铁,一下翻了三成;织匠带来的新式织机,让绢帛的出数,翻了一倍;还有那几个铸币匠,正帮着工部,琢磨新钱的花样。

“工匠一入工坊,工部的冶铁就翻了三成。”房玄龄抚着须,眯着眼笑,“还有,草原的煤矿一勘明,往后长安城烧锅的柴,怕都要换成煤了。”

李泽轩翻着账册,也笑了,补了一句:

“房相,这才刚开头。等矿一开、互市一起,草原一年给朝廷的进项,比打这一仗花的,还多。”

房玄龄抚须的手,顿了顿,随即放声大笑。

“好!好一个‘进项比军费多’!”老相爷笑完了,感慨地看着他,“老夫算是明白了——打赢一场仗,户部的账房,比将军还忙。”

“这买卖,”李泽轩合上账册,望着北面的方向,“稳赚不赔。”

…………………………

…………………………

安置州的名册,七月初,发到了草原上。

浑河部的莫贺咄,捧着分到手的那一页名册,在自家新划的草场边上,站了很久。名册上写着:浑河部,丁口若干,草场东至何处,西至何处,领粮种若干斗。

他捧着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半天,扭头问身边的巴图。

巴图如今不穿皮袄了,换了身唐人的吏员袍子,是安置州新点的通译。

“巴图,”莫贺咄把名册凑到他跟前,声音有些发飘,“往后……这就真是咱们的了?”

巴图接过名册,指了指上头的字,又指了指脚下的草场。

“名册上有名,册子上有你。”他说,“往后,是了。”

莫贺咄捧着那张纸,蹲在自家的草场上,忽然就红了眼眶。他想起一年前,他们浑河部还在为一块过冬的草场,跟邻部打得头破血流;想起半年前,他蹲在安民点的棚子外头,捧着那碗热粥,问出的那句“往后呢”。

往后,来了。

…………………………

质子遣返的队伍,是七月初三,到胡部的。

老首领跪接自己的儿子。

阿木尔从马背上下来的时候,一年没见,蹿高了一头,也壮实了。他在唐人的安民点里,吃饱了饭,认了几个字,还学会了说几句汉话。

老首领跪在地上,抱着失而复得的儿子,浑浊的老泪,淌了满脸。周围跪了一地的部众,哭声一片。

哭了半晌,阿木尔扶着他的阿爸,问出了那句憋了一年的话。

“阿爸,”少年的声音哑了,“你送我那日,为啥……为啥不回头?”

老首领抱着儿子,沉默了很久,很久。

“……一回头,”老人家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阿爸就迈不动腿了。”

父子俩抱头痛哭。遣返的唐军校尉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悄悄别过了头,抹了把眼睛。

校尉想起临行前,刘仁轨交代的话:“把质子送回去,不只是送个孩子。是送一个信——大唐说话算话,说放就放。这个信,比打一场仗还值钱。”

如今他看着这抱头痛哭的父子俩,忽然懂了。这个信,确实比打一场仗还值钱。

…………………………

安置州的消息,也在七月里,传到了草原深处。

阿史德温是最早收到信的。他如今是定襄都督府辖下的一名别驾,官不大,管的事却杂——降部编户、草场划界、互市开埠,样样都得经他的手。信是安置州衙署送来的,告诉他:浑河部编入云中州,莫贺咄授州司马衔,他本人因通译有功,转授县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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