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封功臣的这一日,天公作美,晴得万里无云。
太极殿内,文武百官按班肃立。北伐归来的将领们,褪了甲胄,换上崭新的朝服,立在武将班的最前头。人人面上都带着喜气,却又都绷着——这是灭国之功的封赏,是大唐开国以来,最重的一次论功行赏。
太极殿内,文武百官按班肃立。北伐归来的将领们,褪了甲胄,换上崭新的朝服,立在武将班的最前头。人人面上都带着喜气,却又都绷着——这是灭国之功的封赏,是大唐开国以来,最重的一次论功行赏。
头一道旨意,是李靖。
“卫国公李靖,统军北伐,百日灭国——加左光禄大夫,增食邑两千户,赐绢万匹!”
李靖出班,拜谢。
李二从御座上下来,亲手把他扶起,握着他的手,对着满朝文武,一字一字:
“古之韩、白、卫、霍——岂能及也!”
满朝山呼。李靖垂着头,只说了句“臣,谢陛下”,声音平稳,听不出半点波澜。
可当夜,老军神回府,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书案上摊着那本《六军镜》。老军神就着灯,一页一页地翻,翻到书末李泽轩补的那一笔——“以灯三十、弹两万,自空中击之,王庭遂破……自今日始,载之。”他看了很久,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打完了。”他合上书,对着一灯如豆,喃喃自语,“往后的仗,是你们的喽。”
次日,他上了一道谢恩表。表里夹着一句:“臣老病,乞解兵权,归第休养。”
李二把表压下了。第二日召他入宫,君臣二人在两仪殿里,谈了整整一个时辰。谈的什么,没有人知道。只知道李靖出宫的时候,兵权没有解成,人却比进去的时候,松快了许多。
事后,只有守在殿外的赵松,隐约听见了殿内传出的几句对话。
“药师,”是陛下的声音,“你这道表,是要朕做那鸟尽弓藏的皇帝么?”
“臣不敢。”是李靖的声音,很缓,“臣是怕,臣这颗头,太重了。压得满朝的年轻将领,抬不起头来。”
殿内静了很久。
“你的头,朕给你托着。”陛下最后说,“你只管替朕,把兵书传下去,把人带出来。旁的,不用你操心。”
军神心里跟明镜似的——灭国之功,功太高了。高到该往后退一步了。这一步,他得自己迈,也得让陛下看见他迈。而陛下这一步,也替他,把台阶铺好了。
…………………………
第二道重头旨意,是满朝都竖着耳朵等的——李泽轩。
旨意宣读之前,李二没有急着让中书舍人念诏,而是叫赵松出班。
“念。”帝王往御座上一靠,“把永安县公的功劳,当着满朝的面,一桩一桩,念清楚。”
赵松捧着一份手敕,走到殿心,展开,清了清嗓子。
“永安县开国公李泽轩——”
“献棉花,使北伐大军无冻馁,此其一。”
“造电报机,亲率书院师生,数月间建千里电报中继站,使军令瞬息而至,此其二。”
“更新玄甲军钒钢兵甲,创编新式操典,使玄甲军战力倍增,此其三。”
“倡设金衣卫,亲手织起草原情报网,此其四。”
“献手榴弹,白道、金河,屡建奇功,此其五。”
“神仙灯首次大规模空战,一昼夜破王庭六十万之胆,奠定灭国胜势,此其六。”
“屡次献策——桩桩皆是灭国手笔,此其七。”
赵松念到一半,满朝已是鸦雀无声。
这些功劳,哪一桩单拎出来,都够封一个侯爵;凑在一个人身上,凑在一个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上——满朝文武,听得头皮都有些发麻。
念到第七条,果然有老臣出班了。
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宗正。老人家颤巍巍地出班,朝着御座一揖:“陛下,永安县公之功,固然是功。然其年少,封赏太高,恐……恐非幸事。臣请陛下,三思。”
殿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李二没有恼。他往御座上微微前倾,看着那位老宗正,只问了一句:
“他哪一桩功劳,不配?”
老宗正张了张嘴。
殿内静了半晌,没有一个人应答。
是啊——哪一桩不配?棉花不配?电报不配?钒钢兵甲不配?金衣卫不配?手榴弹不配?神仙灯不配?还是那一条条灭国的策,不配?
桩桩件件,都是拿命、拿本事,实打实挣出来的。
李二收回目光,朝赵松抬了抬下巴。
“念旨。”
赵松展开圣旨,声音陡然拔高:
赵松展开圣旨,声音陡然拔高:
“永安县开国公李泽轩,文韬武略,功在社稷——进封安国公,一等国公!世袭罔替,与国同休!食邑加三千户,赐金紫光禄大夫衔,赏金千斤、绢五千匹!永安公府,升格安国公府!”
“钦此!”
李泽轩出班,跪拜谢恩。李二从御座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亲手把那方安国公的印绶,交到他手里。
李泽轩捧着那方沉甸甸的印绶,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位一手把他从白身提到国公的帝王,喉咙有些发紧。
“安国公……”他捧着印绶,低声念着这两个字。
安国。安定邦国。
这两个字,比什么封疆、什么食邑,都重。这位陛下,是把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当成了国之柱石。
“臣,”他深深拜下去,声音有些发哑,“必不负陛下,必不负——大唐。”
李二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再说。可满朝文武都看见了——陛下看这位安国公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臣子,倒像在看自家的子侄。
…………………………
旨意一道一道往下念。
“苏定方,碛口、铁山,两卡道口,勇冠三军——超擢入十二卫,为将军!”
宣读的时候,李靖在武将班之首,补了一句:“老夫说过,此子与薛仁贵,皆万人敌。”
“薛仁贵,白袍神射,连珠四箭射落欲谷设——授左武卫中郎将,封开国县男,赐金百斤!”
薛仁贵出班叩首。李二看着这个白袍的年轻将军,多说了一句:“白袍神射——朕记住你了。”
薛仁贵重重叩首,退下的时候,一双手,抖得厉害。绛州龙门出来的庄户子弟,祖辈都是脸朝黄土的庄稼人。到今日,到这一刻,他才算真正,在这大唐的朝堂上,站住了。
“刘仁轨,总摄受降簿册,安民点活人无数——以右武卫都尉,超擢右武卫中郎将,封开国县子,加朝议大夫,参预朝政!”
满朝又是一阵低低的惊叹。参预朝政——这是让他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进政事堂的门槛了。他那一套安民点的簿册,往后就是朝廷治草原的底子。
“程处默、尉迟宝林——”
念到这两个名字,李二自己先笑了。
“你二人,尚在炎黄书院读书,家里又都有国公父辈,军职,朕就不给你们了。书照读,勋照给——各封上护军勋职,赐金百斤,御马各一!”
程处默出班谢恩,一嗓子“谢陛下——”吼出来,震得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满殿失笑,连李二都笑出了声:“跟他爹一个动静。”
“王猛,自火长至队正,白道、金河、王庭,场场血战——自队正,超擢校尉!”
王猛出班的时候,紧张得同手同脚,走路都顺了拐。满殿的将领们憋着笑,看着这个从火里杀出来的憨汉子,在御前磕了头,领了赏,又同手同脚地退了回去。
这一桩趣事,往后被老搭档们,足足笑了半个月。
“沈木,仍领特战队,加赏千金。玄夜,绘王庭营盘图有功——调金衣卫测绘科,主草原舆图勘绘。”
玄夜那张拿眼睛一寸一寸对出来的王庭营盘图,往后,要变成整个草原的舆图——安置州划界、官道选线,都指着他这一笔。
…………………………
封到此处,李二忽然抬手,叫停了唱名。
满朝一静,都看向御座。
“有一处衙门,”帝王缓缓开口,“今日,要当众赏。”
“此役金衣卫居功至伟。若无电报机情报网,便无白道、金河之捷,无王庭之破。颉利的一举一动,皆在朕的案头——这仗,是先胜在耳朵里,才胜在马刀上的。”
帝王的目光扫过满朝。
“金衣卫衙门,集体嘉奖——外卫各升一级,赏钱赏田;阵亡外卫,厚葬,家属抚恤加倍;衙署主事李恪,记大功,加食邑;潜伏草原的暗桩,活着的,一一晋赏。”
旨意念完,满朝文武,都真切地掂出了那个看不见的衙门,到底有多重。
原来这灭国的大功里,有那么大的一块,是那些连名字都不能见光的人,拿命换回来的。
当夜,凌霄单独入宫。
封赏的名录里,没有他的名字。明面上,不能有。
两仪殿里没有旁人。李二亲手斟了一盏茶,推到他面前。
“玄霸,你的名字,不能写。”帝王看着他,声音很轻,“但二哥,记得。”
凌霄双手接过那盏茶,仰头,一饮而尽。
茶是烫的。从喉咙一路烫下去,烫到心口。十几年的国师,半年多的副指挥使,十几年的血和火——到这一盏茶,都值了。
他放下茶盏,躬身一礼,退了出去。
他放下茶盏,躬身一礼,退了出去。
走到宫门口,他在台阶下站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月亮。六月十八的月,将圆未圆,亮得晃眼。
他站了很久,转身,出了宫门,融进长安的夜色里。
同一夜,安国公府,灯火通明。
府门口,“永安公府”的旧匾已经卸了,换上了宫里赏下来的新匾——“安国公府”四个金漆大字,在灯笼底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三宝带着满府的下人,在院子里张罗着摆酒。这小子如今走路都横着走,逢人就说:“咱家少爷,如今是一等国公爷了!”
老管家一边笑骂他没个正形,一边亲自爬上梯子,把新匾又扶正了一遍。扶完了,老人家站在梯子下,仰头看着那块匾,看了半天,偷偷抹了把眼睛。
他是看着李泽轩长大的。从一个蓝田县出来的少年郎,到县男,到县子,到县公,到如今的安国公——这一路,老管家都看在眼里。
“老老爷在天有灵,”他对着那块匾,喃喃自语,“李家的门楣,叫少爷,撑起来喽。”
…………………………
旨意还在继续。
“契苾何力,陇右救战,厥功甚伟——加食邑,赐号!”
“阿史那思摩——授右武候大将军!”
思摩出班,这个率四百一十七骑南归的老将,伏在丹墀之下,声音发颤:“败军之将,何以受此……”
“朕授的不是降将,”李二打断他,“是义士。”
思摩猛地抬头,喉头滚动,到底,重重磕下头去。
“阿史那社尔——授左骁卫大将军!”
社尔氽出班谢恩。谢完恩,这个年轻的草原汉子,做了一件满朝都没想到的事——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碎铁片,双手举过头顶。
“陛下。”他的声音不大,却很稳,“臣,有一物,呈御前。”
内侍把那块烧得发乌的碎铁片,呈了上去。满朝文武都伸长了脖子——一块碎铁?也敢呈到御前?
李二却认得了。他把那块铁片拿在手里,把玩了片刻,忽然笑了,又递还给他。
“安国公说得对,”帝王看着他,一字一字,“这是回头是岸的凭证。”
“朕再给你添一句——”
“往后,它也是大唐,护着草原的凭证。”
社尔氽双手捧着那块碎铁片,捧得很紧,很紧。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地抖。满朝的人这才隐隐约约明白过来——这一块碎铁,是这个草原汉子,把他自己、把他的部族,交给大唐的凭据。
“康苏密——授官,赐宅!”
“谢陛下!”
康苏密出班谢恩。
“萧后,奉养兴道里,以全其节。杨政道,授员外散骑侍郎。”
“苏尼失、执失思力——各授都督衔,随安置州安置。”
一道道旨意念完,太极殿里,受赏的、观礼的,人人面上都有光。这一场灭国之战的血,总算没有白流。
…………………………
大宴将散,乐声渐歇。
就在满朝都以为今日的大典要圆满收场的时候,御史台的班列里,忽然走出一个人。
那是个以耿直闻名的侍御史。他趋步出班,朝着御座,深深一揖,声音清越,传遍大殿:
“臣——”
“有本弹劾。”
满殿霎时一静。乐声停了,笑语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那个侍御史的身上。
弹劾?今日这样的日子,他要弹劾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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