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尼失的中军刚刚踏上金河冰面。
冰层厚实,踏上去咚咚作响。八万大军拉成一条长蛇,前军已近南岸,后军还在北岸集结。苏尼失骑在马上,裹着厚重的狐裘,心里盘算着上了岸先烧哪一座粮仓。
就在这时,南岸的黑暗里,忽然亮起一片火光。
不是篝火。
是上万支强弩同时上弦的声响。
“放--!”
秦琼的令旗,在寅时的寒风里重重挥下。
两岸同时发难。南岸的强弩如暴雨倾泻,北岸断后的伏兵自背后杀出,将还在集结的后队截成两段。弩箭带着破空之声,泼进冰面上那密密麻麻的人群。
苏尼失大惊:“中埋伏了!后队--后队给我顶住!”
可他还没来得及调兵,更可怕的东西来了。
南岸的掷弹队,已经摸到了河边。
领队的是个姓赵的老火长,蓝田县人,第一批学会使手榴弹的老兵。他带着三十来个弟兄,猫着腰摸到河沿,离冰面上的突厥骑兵不过二十步。这么近的距离,连对面胡虏脸上的惊惶都看得清清楚楚。
“都稳住。”赵火长压低声音,把五枚手榴弹的引信用细绳捆在一起,“听我口令,一齐拉栓,一齐扔。都给我瞄着冰面扔,炸冰,不炸人--冰一裂,人自己就没了。”
三十来个弟兄默默点头,各自动手,把手榴弹三五枚一捆地扎好。
赵火长深吸一口气,眯起眼,估摸着冰面上那一团最密集的黑影。
“点火--扔!”
三十多捆手榴弹,拖着嘶嘶作响的引信,划过黑夜,落在金河的冰面上。
“轰--!”
第一声闷响,冰面炸开一个丈许的窟窿。
“轰轰轰--!”
接二连三的爆炸,沿着金河的冰面,炸成一条火线。厚达数尺的冰层,在连环爆炸中轰然碎裂,冰块飞上半空,又砸下来,砸得人仰马翻。
冰面一裂,河水便涌了上来。
数以千计的突厥骑兵,连人带马,坠入了刺骨的金河。寒冬的河水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手,瞬间将他们拖入水底。呼救声、惨叫声、爆炸声、战马嘶鸣声,在金河上空交织成一片,撕碎了寅时的夜。
冰河上下,顷刻间成了修罗场。
苏尼失的脸,在火光里惨白如纸。
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没见过这样的仗--看不见敌人,只听得见爆炸,脚下冰面一块块崩塌,身边的士卒一排排消失。这不是打仗,这是屠杀。
身边的亲兵一茬茬地倒下,有的被弩箭穿透,有的被弹片削去半个脑袋,有的脚下的冰一裂,便连人带马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苏尼失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器重的一个千夫长,在马背上被一块飞起的冰砸中胸口,吐着血栽进河里,连一句遗都没来得及说。
老将军忽然想起白道败报里提到的那两个字--神雷。
原来这就是神雷。
原来贺逻不是死于轻敌,是死于根本打不过。
“撤!北撤!”苏尼失嘶声大吼,拨转马头,拼命往北岸奔逃。
可北岸的伏兵已经杀到。苏尼失拼死收拢后队,亲率两万亲信精骑,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仓皇北遁。
唐军的府兵骑兵在身后穷追三十里,直追到天亮方才收兵。
…………………………
天亮了。
金河两岸,尸横遍野。
破碎的冰面上,冻结着一具具姿态各异的尸体--有被弩箭钉在冰上的,有被弹片削去半边身子的,更多的是被河水浸透、冻成冰棍的。金河的河水,染成了淡红色,又渐渐冻住,像一条凝固的血脉。
秦琼策马来到河岸。
老将军翻身下马,解下大氅,披在一具蜷缩在冰面上的唐军阵亡士卒身上。那士卒是追击时坠河冻死的,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杆长槊。
“好娃儿。”秦琼的声音有些哑,“到家了。”
他重新上马,立于河岸之上,左手持锏,右手持锏,双锏交叉,须发皆张,威如天神。府兵将士望见老将军这副模样,齐齐举兵器欢呼,声震金河。
“秦将军威武--!”
战果清点出来,连秦琼自己都沉默了许久。
八万突厥大军,坠河溺毙、冻毙者两万有余,阵前斩首一万六千余级,俘虏近三万。苏尼失仅率万余亲信精骑,狼狈逃回西部大营。
突厥西线的机动兵力,一战而空。
而唐军的伤亡,不足三千--大半还是追击时坠河冻伤的。
…………………………
二月二十三,金河大捷的捷报,经电报送至中军,转送长安。
此时的长安,还沉浸在白道大捷的余热里。《大唐日报》头版刊登白道大捷的消息,长安百姓奔走相告,茶楼酒肆里说的都是“神雷”“凉州卫”。谁知没过几日,西线又传捷报。
太极殿,朝会。
李二将金河大捷的电报纸缓缓展开,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字一句地读完。
读罢,他合上电报,目光扫过殿中群臣,忽然笑了。
“诸位爱卿。”李二的声音不高,却在大殿里回荡,“东线白道,西线金河,十余日间,两战两捷,歼敌近十万。”
“朕出征之前说过一句话--此战,朕不会败。”
他将电报纸重重拍在龙案上:“今日,朕再补一句--此战,大唐必胜!”
满朝文武山呼万岁,声震太极殿。
而千里之外的草原上,颉利刚收到金河的败报,第二次摔碎了手里的金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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