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李二拍了一下扶手,忽然又追问道,“这东西要是造出来了,产量能有多少?朕的大军出征的时候可不能只靠几十枚吓唬人。”
李泽轩在心里迅速算了一下。“工坊现在有大批水力冲压机床——可以用它们快速冲压手榴弹的铸铁外壳。初代机床用来批量生产标准化的拉火式引信接口。最后所有零件统一送到将作监的火药工坊去组装。粗略估计——每月至少能生产三千枚。”
“三千枚!”李二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他在殿中来回踱了两步,转身直视李泽轩,“好!你小子放手去做——需要什么,直管跟朕说。朕会让户部先拨款十万唐元,算是向你的工坊采购一万枚手榴弹。这手榴弹若是做成了——朕记你大功一件!”
“臣——领旨。”
李泽轩躬身一礼,转身快步走出了甘露殿。
李二站在御案后面,看着李泽轩离去的背影,嘴角噙着一抹越来越浓的笑意。
他抬起头来,看向窗外那一片湛蓝的天空。
初秋的阳光从窗外洒了进来。
温暖。
而明媚。
“颉利……”
李二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的声音平静。
但是眼底深处。
却有一抹寒光——
一闪而逝。
“你准备好了吗?”
………………
李泽轩回到工坊,先是把自己关进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起,整个楼道里只剩下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宋小四守在门口,连送茶水的脚步都放得比平时轻了三成——少爷在画图纸的时候不喜欢任何人打扰。
这一关就是将近半天。
午后的阳光从窗棂斜照进来,在桌上摊开的那张图纸上划了一道明亮的金色光斑。
图纸上已经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一张是手榴弹的铸铁外壳,弹体呈椭圆形,表面刻着纵横交错的预制破片槽。旁边标注了壁厚、直径、重量和浇铸工艺要求。
另一张是拉火式引信接口——结构比外壳复杂得多:一个细长的铜管内部依次排列着压缩弹簧、淬过火的尖头钢针和一片镶嵌在旋转座上的打火石。弹簧末端连着拉环,拉环露在铜管外面。平时弹簧被卡销锁在压缩状态,拉开卡销之后弹簧释放弹性势能,驱动钢针高速撞击打火石——在封闭的铜管内部产生火花。铜管另一端连接着装填黑火药的引信管,火花引燃引信,延迟两到三息后引爆弹体内部的黑火药。
整个结构的关键在于精度——弹簧的弹性系数必须在每一次拉环后都输出完全一致的打击力,钢针的尖端必须淬火到刚好能擦出足够密集的火花又不会在撞击时碎裂,打火石的旋转座必须保证每一针都打到同一个位置。
而所有这些零件的标准化生产,依赖的正是初代机床那零点五毫米的加工精度。没有机床,这种引信接口根本不可能批量制造。
“小四!”
李泽轩抬起头来,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少爷!”
宋小四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紧接着。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宋小四探进头来,躬身行礼。
“少爷,您有什么吩咐?”
“去把张鸿生和阎少宁叫到我这里来。”
李泽轩道。
“是,少爷!”
宋小四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去。
没过多久。
门外响起了两下叩门声。张鸿生的声音隔了一层门板传进来——“侯爷,您叫我们?”
李泽轩放下铅笔,揉了揉手腕,起身拉开门。
门外站着张鸿生和阎少宁——两个人刚参加完上午的庆功大会,脸上还带着没消干净的亢奋,但一进门看到李泽轩桌上那些铺开的图纸,表情同时严肃了起来。
他们知道侯爷这种表情意味着什么——新活来了。
李泽轩把门关好,将两张图纸推到两人面前。
“这两张图纸——我要你们用最快速度做出一百套样品。外壳用水力冲压机床,引信接口用初代机床。”
张鸿生和阎少宁对视一眼。
然后。
两人同时低下头,目光落在了书桌上那一张张摊开的稿纸上。
稿纸上。
密密麻麻地画着各种各样的示意图。
还有一行一行的标注。
张鸿生和阎少宁一个一个地看了过去。
一张。
两张。
三张。
两人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越看,脸上的神色越凝重。
铸铁外壳?
拉火式引信?
弹簧?
钢针?
打火石?
这都是些什么东西?!
两人看了半天。
图纸他们看得懂。
每一个零件的形状、尺寸他们都看得懂。
但是——
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
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
他们看不懂。
或者说——
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
这东西——
看上去像是一个可以炸的东西?
但是——
这种尺寸……
这么小……
能有多大威力?
而且。
这“拉火式引信接口”……
拉开了就能炸?
不需要点火?
两人心中充满了疑问。
但是。
他们没有问。
因为他们看到了李泽轩脸上那一副郑重的神色。
他们认识李泽轩这么久。
从来没有见过他如此郑重地对待一件事情。
除了——
初代机床研发的时候。
两人心中咯噔一下。
难道这东西——
跟初代机床一样重要?
“侯爷——”
张鸿生抬起头来,看着李泽轩,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
但是话到嘴边。
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泽轩没有让他久等。
他开口了。
声音平静而清晰。
“这东西——叫做手榴弹。”
“是一种可以由普通士兵随身携带并投掷的火药炸弹。”
“它的用途很简单——”
“扔出去。”
“炸倒一片敌人。”
张鸿生和阎少宁同时瞳孔一缩。
炸倒一片敌人?!
这小东西——
炸倒一片敌人?!
“侯爷——”
张鸿生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这东西……真能炸倒一片敌人?”
“能。”
李泽轩点头道,语气平静而自信。
“不仅能。”
“而且——杀伤范围很大。”
“十步到十五步范围内的敌人——都能被炸死或者炸伤。”
十步到十五步!
两人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个杀伤范围——
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所以——”
李泽轩看着两人,声音变得比平时低了三度,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两张图纸的重要性——比初代机床还高。尤其是引信接口这张,从现在起,所有参与生产的工匠必须用底子干净。每人只做自己那道工序,不许互相打听。图纸每只能由你们两个人保管,不能让除我们之外的第四个人看到。”
张鸿生和阎少宁同时点了点头。
“明白!”
两人郑重地应道。
虽然他们至今仍然没有完全弄明白这东西究竟有多大的威力。
但是。
他们看到了李泽轩的郑重。
他们看到了李泽轩的自信。
这就够了。
李泽轩看着两人郑重的神色,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去吧!后面生产过程中遇到任何问题——随时来找我。”
“是!”
两人同时站起身来,他们小心翼翼地收起了那一份李泽轩已经签字同意的图纸,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李泽轩抬起头来,看向窗外那一片漆黑的夜空。
夜空中,繁星点点,璀璨夺目。
他心中清楚,初代机床的诞生——只是一个开始。手榴弹——也只是一个开始。未来还有更多、更先进的武器等着他去设计、去制造。步枪、大炮、蒸汽机车、铁甲战舰,这些都有可能!
他收回目光。
低头看向书桌上那一张张摊开的图纸。
稿纸上,无数密密麻麻的字迹和示意图。
每一个字符,每一条线条,都是大唐走向新时代的脚印。
………………
草原。
夷男彻底统一北部联盟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庆祝,而是派咄摩支率三千轻骑趁着夜色摸过了朔水河。
那三千轻骑的目标不是颉利的牙帐——夷男还没有狂到觉得自己正面能跟颉利硬碰硬的程度。他们的目标是颉利控制范围内的边缘部落。那些部落远离王庭、驻兵稀少,牛羊却多得让夷男眼红。
夜半子时,草原东部。
一个隶属颉利的小部落营地篝火已经熄了大半。营门前的哨兵抱着弯刀靠在栅栏上打瞌睡,他已经连续一个月没有遇到过任何敌情了。
咄摩支的黑马从暗夜里冲出来的那一刻,哨兵听到了风声里夹杂的马蹄声——但他还没来得及把号角举到嘴边,一柄弯刀已经抹过了他的喉咙。
呐喊声、马嘶声、刀锋划过皮甲的声音同时炸响。咄摩支的人马在营地里横冲直撞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把牛羊拢到一起,临走放了一把火烧了草料堆。这一趟抢走了将近八百头羊、两百匹战马——全身而退。
但并不是每一次袭扰都这么顺利。
三天后,夷男手下另一支由仆骨部士兵组成的袭扰队就没能回来。
他们计划袭击的是东部一个中等规模的部落——按之前的侦查,那个部落周围没有狼骑驻军。
但当他们摸到营地外三里的时候,四周的矮丘后面忽然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火把。颉利的狼卫暗桩早就把情报传回了王庭——这一次等着他们的不是打瞌睡的哨兵,而是整整两千名提前埋伏了两天的狼骑。
那支仆骨部袭扰队折损了将近一半的人马。活着逃回来的士兵说他们的队长被狼骑的长矛钉在了营地栅栏上——颉利的人故意留着他的尸体挂在那里,等夷男的人来收。
同罗部也吃过一次大亏。
他们的三支袭扰队在同一个区域连续成功了四次,第五次再去时——颉利已经根据前四次狼卫暗桩汇总的袭击规律,提前在那个区域的三个部落同时布下了伏兵。
同罗部的那次袭扰损失了上百名年轻骑兵和几乎所有抢来的物资。但即便如此,每次出击冲在最前面的仍然是仆骨、同罗、拔野古和骨利干的部族兵——夷男的薛延陀本部永远在最后面压阵。
有一个叫骨力木的同罗部年轻将领——在掩护队伍撤退时被狼骑的长矛捅穿了左肋。他硬撑着用最后一把力气把抢来的三百头羊赶过了朔水河,然后一头从马背上栽了下去,再也没有站起来。
骨力木不是薛延陀人——他是同罗部的。夷男在帐中听完战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吩咐左右两件事。第一,厚葬骨力木,按薛延陀本部勇士的规格。第二,把骨力木抢回来的那三百头羊全部分给骨力木生前所在部落的遗属。
咄摩支说了一句骨力木是同罗人不是薛延陀的。夷男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现在是了。
半个多月下来,双方互有损失。颉利被抢走了数以千计的牛羊、烧毁了十几处草料堆——往年的过冬储备正在一点一点缩水。
夷男则损失了更多的兵力——但那死的大多是仆骨部、同罗部、拔野古部和骨利干部的人。这些部族刚被夷男强行吞并时口服心不服,如今他们的青壮年一批一批地被推上前线,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人也越来越不敢对夷男说一个不字——因为不听话的部落,下一次袭扰就会被排在队伍的最前面。
突厥牙帐。
王煜东单膝跪在王座前,汇报这半个多月来的战况。东边五个部落累计被抢走近五千头牛羊,南边三个部落的草料堆被烧了个干净。
但凭借狼卫暗桩传回来的情报,他们也打了三次成功的伏击——尤其是在东部,利用暗桩传回的情报提前布防,三次合计歼灭了夷男近四百名袭扰骑兵。
颉利坐在虎皮王座上,银杯里的马奶酒已经凉透了。他听完汇报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银杯放在一边——他问王煜东,本汗被抢了五千头牛羊、烧了十几处草料,换夷男手下四百条人命,这笔账划不划算。
王煜东说划算——
颉利却说不划算,因为夷男死的那四百人全是仆骨、同罗、拔野古和骨利干部的人,他自己的薛延陀本部几乎毫发无损。夷男这是在用本汗的刀替他树立威信。
那些死了青壮年的部落,孤儿寡母都是夷男在养。骨力木的遗属收到了夷男送的三百头羊,同罗部的孤儿寡母现在管夷男叫真珠毗伽可汗。
颉利站起来走到帐门口。
他知道夷男这是在收心,他让不服他的人在战场上送死,然后把死者的家属变成自己的人。
他问王煜东暗桩还在不在那边——王煜东说尚有两个暗桩在仆骨部,同罗部还有一个。
颉利说不够,再安插两个,最好安插到薛延陀本部。他等的不是那些小部落的牛羊——他等的,是夷男本部出现在战场上那一天。只要薛延陀本部一露头,他就亲自带着王庭狼骑一次性把夷男连根拔了。
薛延陀部大帐。
咄摩支翻着战报,眉头越皱越紧——这个月出动了十七次,成功了十一次。但仆骨部中了颉利的埋伏折了一半人,同罗部在东部损失了上百人,拔野古部丢了八十多个人。
他断定颉利在夷男这边有暗桩。
夷男说当然有——他在这边至少放了三个,仆骨部有一两个,同罗部也有,拔野古部更多。
咄摩支问那为什么不把暗桩揪出来。夷男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揪出来一个,他再塞进来两个。
他更想让颉利以为他什么都知道。
十七次袭扰,仆骨部冲在最前面十二次,折损最大。同罗部次之。薛延陀本部一次没上——因为要让那四个部落的人明白,听话的人分牛羊,不听话的人上前线。
不愿意卖命?下次袭扰还派你的人去。等青壮年死得差不多了,孤儿寡母就会来求我做主。到那个时候——那些孤儿寡母记住的不是我派了他们男人去送死,而是他们男人战死以后,是我养活了他们。
咄摩支问这样做北部四部的人不会恨吗。
夷男没有直接回答。他把骨力木的弯刀翻过来给他看刀身上的刻痕——这把刀是骨力木的,他死在颉利狼骑的长矛下,临死前把三百头羊赶过了朔水河。现在整个同罗部都知道骨力木是夷男的人——他死了,羊给他的家人,同罗部的人是恨谁?
咄摩支没有说话,但他明白了。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