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太极宫，甘露殿
甘露殿内。
初秋的阳光从窗棂间斜斜地洒了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李二坐在宽大的御案后面，一身明黄色的常服，手中握着一支朱笔，正在批阅面前堆积如山的奏折。
御案上摊着厚厚的一摞奏章，每一份奏章上都有朱笔批阅的痕迹。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殿内轻轻地回响。
赵松躬身站在御案一侧，双手垂在身前，双目低垂，呼吸放得极缓——他知道李二批阅奏折的时候最讨厌有人打扰。
一份又一份。
李二手中的朱笔飞快地在一份份奏章上批阅着，字迹工整而有力。
不知不觉间。
御案上那厚厚的一摞奏章已经被他批阅了大半。
李二放下手中的朱笔，伸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
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又看了一眼御案上剩下的那些奏章，轻轻叹了一口气。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躬身站在一旁的赵松身上。
“赵松。”
李二开口道，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老奴在。”
赵松连忙躬身应道。
“李泽轩最近把金衣卫训练得怎么样了？朕有些日子没听到他的消息了。”
李二问道。
他语气随意，像是随口一问，但是赵松心里却清楚——李二从来不会问“随便”的问题。
赵松心里咯噔一下。
他犹豫了片刻。
然后，他压低声音，如实回道：
“回陛下，永安侯最近……不在金衣卫衙署。”
“哦？”
李二挑了挑眉。
“那他在哪里？”
“回陛下，永安侯在蓝田县的奇趣阁工坊内。”
赵松如实回道。
“据说……已经在那边待了七八天了。”
“哦？”
李二闻，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他在工坊捣鼓什么？难道是他先前跟朕提过的那台……机床？”
“回陛下，是的。”
赵松点头道。
“据守在工坊附近的禁军汇报，永安侯最近在工坊确实是在研究机床。”
“而且……”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就在昨日，工坊的初代机床已经研发成功了。”
“今日永安侯在工坊内，给工匠们办了一场庆功大会，给有功之人赏了不少银钱。”
“什么？！”
李二闻，猛地一拍御案，站起身来。
他脸上的倦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兴奋的神色。
“机床研发成功了？！”
“太好了！”
李二在殿内来回走了两步，眼中光芒闪烁。
“先前李泽轩跟朕说过，有了机床，就能迅速地批量制造玄甲军那种钒钢板甲！”
“若真是如此……”
他顿了一下，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将来对阵突厥，大唐又能多几分胜算了！”
赵松躬身站在一旁，一不发。
他知道这种时候不需要他说话。
李二兴奋了片刻，又重新坐回了御案后面。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然后抬起头来，看向赵松，问道：
“既然李泽轩最近在工坊，那金衣卫那边又如何了？”
“朕给他的三月之期已经过了快一半了，他这……何时能在草原上建立起情报网？”
赵松心里又是咯噔一下。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定了定神，开口回道：
“回陛下，金衣卫那边是卫……”
话刚说到一半。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李二那一双微微眯起、带着一丝危险意味的眼睛。
赵松浑身一凛，连忙改口：
“是凌霄副指挥使在对金衣卫外卫做潜伏、渗透、侦查方面的特训。据老奴所知，特训已经接近尾声，不日便可潜入草原。”
李二面色稍缓。片刻之后他摇着头笑骂了一声。“朕就知道。当初这小子找玄霸接任金衣卫副指挥使，就是想着偷懒。现在一看——果然如此。这小子直接把金衣卫这一大摊子扔给玄霸了！”
话是这么说，但李二脸上没有任何责怪的意思。他心里清楚得很——李泽轩虽然把日常训练交给了凌霄，但金衣卫从无到有的架构搭建、从百骑司和降唐部落挖人的行动、以及玄夜四人那条至关重要的暗线，全是李泽轩一手操持的。更重要的是，没有李泽轩在中间牵线，李玄霸根本不可能出山。
说完这句，李二又自自语般地补了一句——“不过这样也好。朕之前还担心给他分派这么多任务会拖慢工坊那边的进度，如今算是两全其美了。不——三全其美。玄甲军、金衣卫、工坊机床，三头并进。”
李二心中清楚。
这才是真正的能者。
不是那种事必躬亲、鞠躬尽瘁的能者。
而是那种能识人、会用人、懂得抓大放小的能者。
李泽轩就是后者。
他不需要什么事情都亲力亲为。
他只需要把对的人放在对的位置上，然后把事情交给他们去做就可以了。
“这小子……”
李二笑着摇了摇头，端起御案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
茶香四溢。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温暖的感觉从胃里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放下茶杯，刚要继续批阅剩下的那些奏章。
就在这时。
殿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
一个内侍快步走了进来，躬身跪在地上。
“启禀陛下，永安侯求见。”
内侍的声音在殿内轻轻地响起。
李二闻，愣了一下。
随即。
他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刚还在说这小子呢，这小子就来了。”
“宣他进来。”
“是，陛下。”
内侍躬身应道，转身快步退了下去。
没过多久。
李泽轩身着一袭深青色的常服，脚步从容地走了进来。
他在距离御案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臣，李泽轩，参见陛下。”
“免礼。”
李二摆了摆手示意他免礼，开口便直奔主题。“朕听说你那初代机床研发成功了？怎么样，现在能不能用机床快速加工玄甲军那种钒钢板甲了？”
“回陛下——初代机床确实已经研发成功。”李泽轩不慌不忙地拱了拱手，“但臣不打算用它来加工钒钢板甲。”
李二的好心情刚要上来就被堵了回去，眉头一皱就要急眼，李泽轩却抢先一步开了口。“陛下息怒。钒钢板甲只是用来防守的——而天下最好的防守，是进攻。臣打算用初代机床，开始执行当初应敌四策中的第四策。”
李二的目光骤然一凝。整个甘露殿里的空气仿佛在同一瞬间被抽走了几分。他缓缓靠回龙椅里，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过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低沉而郑重的语气吐出了两个字。“火药。”
“正是。”
那晚在甘露殿的对话，李二记得清清楚楚。
李泽轩向他献了应敌四策——借势、拉拢分化、练兵备战，三策说罢便戛然而止。
第四策便是火药，此事只有当时在殿内的六个人知道，李二、赵松、房玄龄、长孙无忌、李靖以及李泽轩。
李泽轩先前在灭七修派一战中，祭出了黑火药这等大杀器，不过当时他对于火药的应用相当粗糙，只是将火药塞在铁壳子里面，然后加上一段引线而已。
事后李泽轩将火药秘方献给了李二，李二对于火药秘方严格保密，毕竟这东西是一把双刃剑，一旦泄露，将会给大唐带来毁灭性打击。不过李二也没有因噎废食，他事后有让将作监在京城外的一座大山中，配了最精干的匠人、最严密的守卫，秘密制造火药。
“可是——”李二皱起了眉头，“你先前炸毁七修派所用的那种火药弹，制造起来并不复杂，应该用不上机床才对。用机床造那个——是不是大材小用了？”
“陛下说的是。”李泽轩点了点头，“那种简易炸弹确实用不上机床。但它的战场局限性也很大——第一，不好存放。铁壳子没有密封，黑火药暴露在空气中极易受潮，存放一个月就可能失效一半。”
“第二，使用太麻烦。需要用火点燃引信——战场上到处是兵马混乱、风吹火把，想在敌阵前从容点火几乎不可能。遇到阴雨天引信点不着、风大的天气火把被吹灭，这东西基本就用不了。”
“第三，目前只能借助神仙灯从高空投放，但神仙灯受风向影响太大。”
“第四，引线燃烧时间无法精确控制——扔早了敌人在爆炸前就能躲开，扔晚了拿在手里的士兵自己就炸了。”
李二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他之前只想到了火药炸弹的威力——却没有想到，这东西竟然有这么多的局限性！
“这么说来……”
李二沉吟道。
“这种简易火药弹——并不适合大规模装备部队？”
“回陛下，是的。”
李泽轩点头道。
“充其量——只能作为一种辅助性的奇袭手段。”
“不能作为常规武器大规模列装部队。”
李二沉默了片刻。
然后。
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李泽轩身上，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你刚才说——你要用机床来做什么？”
李泽轩迎着李二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
“臣打算做一种不需要点火、性能稳定而且普通士兵就能投掷的火药炸弹。”
“臣叫它——手榴弹。”
手榴弹？！
李二愣了一下。
这个名字——
他倒是第一次听说。
“手榴弹……”
李二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落在李泽轩身上，眼中满是好奇。
“这东西——是什么样的？”
李泽轩比了个投掷的手势，“木质手柄，铸铁弹体。拉开引信之后扔出去——三息之内爆炸。不用点火、不受风雨影响、骑兵步兵都能用。重量不超过两斤，方便携带——一个士兵腰上挂四枚，跑起来不碍事。”
“铁外壳里面有预制破片刻槽，爆炸时碎成上百片弹片，向四周飞散。”
“杀伤范围——大约在十步到十五步之间。”
“也就是说——”
李泽轩看着李二，一字一句地说道：
“一枚手榴弹——就可以炸死炸伤十步到十五步范围内的敌人。”
十步到十五步！
李二瞳孔微微一缩。
这个杀伤范围——
已经相当可观了！
而且。
不需要点火。
性能稳定。
普通士兵就能投掷。
这三个优点——
尤其是“不需要点火”这一条！
在战场上！
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
时间就是生命！
不需要点火！
拉开引信就能扔！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
这种手榴弹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形成密集的火力覆盖！
不需要携带火折子。
不需要点燃引信。
不需要等待。
拉开。
扔。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快。
李二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着李泽轩，眼中光芒越来越亮。
“这东西——真有这么神奇？”
“臣不敢欺瞒陛下。”
李泽轩道，语气平静而自信。
“陛下给臣十天时间。”
“到时候——工坊就能做出一批试验品。”
“到时候陛下一试便知。”
十天！
李二瞳孔微微一缩。
十天时间！
就能做出试验品？！
这速度——
简直快得离谱！
“好！”
李二猛地一拍御案，声音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兴奋。
“朕给你十天时间！”
“十天之后——朕倒要看看，这手榴弹——究竟有何等威力！”
“臣领旨。”
李泽轩躬身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