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山深处。
工学院二号教学楼的二年级1班的教室内,阳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在讲桌前摊开的一本《物理》教材上留下明暗交错的光斑。
书页已经被翻得微微发卷。封面右下角的一行小字——“炎黄书院工学院二年级试用版“——墨迹端正,是工坊印刷部最好的一批工匠亲手雕的版。
讲台上站着的是墨槐。
这位墨家当代巨子此刻穿着一身与工学院其他先生别无二致的青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那是常年摆弄机关器械练出来的。他面前的讲桌上搁着一支粉笔、一张刚画了一半的受力分析图,图上还沾着几星半点的粉笔灰。
“上节课我们讲到——“墨槐的声音不高,但教室里人人听得清清楚楚,“物体在不受外力或所受合外力为零的情况下,将保持静止或匀速直线运动状态。“
台下。
四十名二年级1班学生正襟危坐,每一个人的面前都摊开了一本同样的《物理》教材,旁边摆着草稿纸和炭笔。经过整整一年的书院学习,他们已经彻底适应了工学院高强度、高密度的授课节奏。
李泰坐在第二排中间位置。
这小子自打从北方回来,就好像换了个人似的——去的时候还带着几分皇子殿下的矜持,回来之后整个人都沉稳了许多。此刻他面前摊开的不只是一本《物理》,旁边还压着一本翻开的算学草稿本,草稿本上密密麻麻列着他自己推导的斜面运动公式,字迹工整得像是刻印出来的。
他左手撑着下巴,右手握着一支炭笔,听得十分专注。偶尔墨槐讲到关键处,他还会拿起笔在教材的空白处飞快地记上两笔。
李恪坐在他旁边。
这位蜀王殿下自打在金衣卫和钱庄两边忙得脚不沾地之后,回书院上课的时间其实比其他学生要少一些,但他从不落下任何一门主要课程。今天他难得一身清爽,腰上没有挂着钱庄的铜印,肩上没有扛着金衣卫的狼头令牌,整个人往那一坐,就只是一个工学院二年级学生。
他面前的教材上也密密麻麻写满了旁注。比起李泰那种一丝不苟的风格,李恪的笔记更随性一些——有时候一个公式后面他会顺手画上一个小小的机关草图,或者写一句“若此处摩擦力为零,则……“之类的发散思考。
铁蛋坐在第三排,秦怀玉在他旁边。
铁蛋这一年来变化最大——刚入学时那个瘦瘦小小的农家孩子,如今个子蹿了快一头,胳膊上也有了几分力气,那是每天跟着工学院的先生们在工坊帮忙打铁、锯木头练出来的。他听课的神态最认真,每一句话都生怕漏掉,炭笔在草稿纸上划得飞快,有时候一行公式写完还会再抄第二遍、第三遍。
秦怀玉则是另一番景象。这位秦大将军家的公子,听课之余还会顺手在草稿纸上画两招枪法的招式图。
孟文浩、贾嘉隐、曾子然、庞胜……一个个工学院二年级学生的面孔在教室内错落分布。
李泽轩编写的二年级算学、物理、化学教材,在他前往玄甲军大营履职前就已经全部交到了各学部。物理学部、算学部和化学部的先生们整个暑假都在钻研。
按照书院的规定,新学期开学之前,所有工学部先生必须先参加一场学科考试,包括今年新招的先生——考试合格了才能上讲台。
当然,每个年级的先生,所考核的内容都是本年级教材上的内容。
王绩作为化学组组长,在八月中旬亲自坐上考场,可谓是出了一身冷汗。李泽轩的二年级化学教材涉及了有机化学初步,连他自己都有两题拿不准,更不用说化学部的其他先生了。
最终他的考试成绩为九十二分——不是满分,但已经是不错的成绩了。最后化学部其余十五个先生有十二个通过了,三个没过的当场被通知暂不代课,发了教材回去自学,两个月之内有两次补考机会。
物理部那边考核结果也差不多,也有几个没过的。
通过的先生们这学期压力也不小。
书院实行跟班制——上一届教李泰他们的先生跟着班级升上去教二年级,新聘的先生则去教一年级。
但物理和化学这两门实在太缺师资了,墨槐和王绩商量之后直接把通过了考试的二年级物理化学老师派去给一年级代课,一人带两个班,上完二年级的课就跑去一年级接着上,课间只有一刻钟时间从光华楼东侧跑到西侧。
此时,墨槐讲完一段之后,放下粉笔转过身来。
“同学们——你们手上这本教材,是山长在两个月之前亲自完稿并交付工坊印刷的。物理、化学、算学,这三门核心学科的二年级教材都是山长亲手编写的。
其他学科——经学、地理——有文纪先生、孔归先生组织书院先生编写。山长说过——物理、化学、算学这三门学科,是工学院的根,是整个书院未来所有技术进步的源头。“
墨槐说到这里,目光在教室后排缓缓扫过。
“我知道你们有些人心里在想——这些公式、定理、推导,到底有什么用?我今天在这里跟你们把话说透——“
“你们在算学课上学的微积分,是将来蒸汽机设计时计算蒸汽压强、活塞受力的工具;“
“你们在物理课上学的受力分析,是将来设计桥梁、铁路、房屋结构时的基础;“
“你们在化学课上学的元素与反应,是将来钒钢冶炼、火药改良、医药提纯的根本。“
“去年我们在北方修建电报中继站,李泰、孟文浩他们几个,用的就是你们上一年级学过的电路基础和电磁学初步——那些东西不是写在书上看看就算了的,是能变成千里传音的电报机、变成大唐伸向草原的耳朵的!“
墨槐的声音不算激动,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认真。
教室里一片安静。
李泰听到这里,手中的炭笔下意识地在草稿纸上顿了一下。他抬头看了一眼讲台上的墨槐,又低头看了一眼摊开的《物理》教材封面上“李泽轩撰“那三个字,嘴角抿起了一个极轻的弧度。
“所以——“墨槐重新拿起粉笔,指着黑板上的一行公式,“你们今天在这里学到的每一个公式、每一条定理,将来都可能变成大唐真正需要的东西。打起精神来——我不希望我的任何一个学生,将来在工坊里需要用到某个公式的时候,回头来告诉我先生,当初这一段我没认真听。“
“好了——“他转身面向黑板,“我们继续……“
教室内再次恢复了安静,只有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随风传来的树叶声。
阳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落在四十名年轻而认真的面孔上。
这些面孔,或许就是大唐未来十年、二十年所有技术革命的。
…………………………
书院的另一头。
新落成的医学院实验大楼前。
孙思邈穿着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色医袍,灰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整整齐齐地挽在头顶。他身后跟着二十几位同样身着白衣的医者——这些人,要么是他亲自登门邀请来的杏林名宿,要么是他在联合医馆坐堂时亲手面试通过的年轻大夫。
能进入炎黄书院医学院的,全都是医术精湛的人物。
与工学院那些先生不同,医学院的先生们不需要参加什么入学考试——孙思邈本人就是他们最好的考官。他那双五十年行医练出来的眼睛,谁有真本事、谁只是嘴上功夫,一眼就能看穿。
与工学院那些先生不同,医学院的先生们不需要参加什么入学考试——孙思邈本人就是他们最好的考官。他那双五十年行医练出来的眼睛,谁有真本事、谁只是嘴上功夫,一眼就能看穿。
平日里没有新生课程的时候,这些先生们要么在研读孙思邈编写的教材——《千金要方》的书院修订版已经刊印完毕,每一册的扉页上都端端正正地写着“炎黄书院医学院试用版“几个字;
要么围在孙思邈身边讨论一些疑难杂症的治法;
要么就是轮流去大唐联合医馆坐堂,亲自诊治一些病情棘手的病患。
他们的医术,在日复一日的讨论与实践中不断精进。
而今天——
一行人跟着李泽轩走进了实验大楼。
这座大楼是今年夏天新落成的,比起工学院那些轰隆隆作响的厂房,医学院实验大楼要安静得多——但每一间屋子里陈列的东西,却可能比任何一个工坊都更关乎人的生死。
消毒室、解剖室、药材分析室、显微镜观察室……一个个崭新的房间门上挂着小木牌。
李泽轩领着众人径直走到了走廊尽头的一间屋子里。
——显微镜观察室。
屋子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实木长桌,长桌上一字排开六台仪器。每一台仪器的底座都是沉甸甸的黄铜,中间是一根可以旋转升降的金属镜筒,顶部是接目镜,底部则对着一块可以前后左右移动的玻璃载物台。
每台显微镜下,都有一个小灯泡,连接着书院的电源。
“这就是——“一位老先生走到一台显微镜前,伸出苍老的手指在镜筒上轻轻抚了一下,“孙先生先前跟我们说的那个……能看到小虫子的东西?“
此人正是原先太医署的秦博士,当初李泽轩率军攻打蛇灵山,秦博士跟王博士为了弄清楚蛇灵山的毒障是何成分,不惜以身试毒,这两位是真正能做到医者仁心的好大夫。
后面他们得知炎黄书院要创办医学院,并且是由孙思邈牵头,这二人立马从太医署辞职,跑来学校任教了。李泽轩对于这两位太医的医术和医德都十分认可,自是双手欢迎。
可以说炎黄书院医学院的成功创办,孙思邈是出了大力,但秦博士跟王博士出力也不小,没有他俩的协助,孙思邈一个人根本忙活不过来!
“显微镜。“李泽轩点头道,“简单来说,就是一个组合透镜——用多片玻璃镜片组合起来,把肉眼看不见的小东西放大几百倍、上千倍,让我们能够亲眼看见它们。“
他一边说,一边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了一支干净的玻璃滴管,又从一只玻璃烧杯里吸了一滴清水——那是早上刚从云山山泉里取的水,清澈得一塌糊涂,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水里什么也没有“。
李泽轩将这滴清水小心地滴在一片干净的玻璃载玻片上,再盖上一片更小的盖玻片,将其稳稳地放在显微镜的载物台上。
然后他打开显微镜下面灯泡的电源,让灯光正好透过这滴水聚焦在镜筒内部。
“好了。“李泽轩直起身,对秦博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秦博士,您先来。“
秦博士知道孙思邈之前已经用过显微镜,于是也没有谦让,上前一步,微微弯腰,将眼睛凑到了接目镜上。
下一秒——
这位年过六旬、行医四十余年、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的这位老太医,整个人猛地僵在了原地。
“……“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过了足足十几个呼吸的时间,秦博士才缓缓抬起头。他那张平日里永远从容淡定的脸上,此刻布满了一种难以形容的神色——
有震惊。
有难以置信。
甚至还有一丝——
深入骨髓的寒意。
“水……“秦博士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伸手指着显微镜旁边那只装着清水的烧杯,“这水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可是……可是里面……“
“里面有东西。“李泽轩轻声接道,“很多非常小的生物。有些是单细胞的藻类,有些是寄生虫或者虫卵,还有一些——可能是细菌。所以我们平日里不要喝生水,要喝烧开过的水,这样才不容易生病!“
“细菌……“秦博士低声将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山长你以前跟我提过这个词……你说很多疾病,都是这些看不见的小东西引起的?“
“正是。“李泽轩点头道,“瘟疫、痢疾、伤寒、外伤感染后化脓——很多大夫归之于瘴气、归之于邪祟的疾病,真正的根源就是这些肉眼看不见的微生物。“
屋子里二十几位杏林高手齐齐愣住了。
“老秦,你让开……我来看看!“
王博士闻,终是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挤开秦博士的位置,把眼睛凑到接目镜上一看——
“嘶——!“
一声倒抽冷气的声音清清楚楚地在安静的屋子里响起。
王博士抬起头时,脸色有些发白:“我看见了……水里真的有东西在动!那些……那些小虫子!“
“我也来!“
“让我看看!“
二十几位大夫一个接一个地上前观察显微镜。每一个人凑上去之后的反应都几乎一模一样——先是瞪大眼睛、屏住呼吸,然后抬起头来时脸上写满了震惊与几分掩饰不住的胆寒。
清澈无比的山泉水里面,居然真的有“东西“在游动。
而且还不止一种。
有拖着长长的尾巴、像小透明蝌蚪一样的东西;有浑身长着密密麻麻细小纤毛、看上去极其诡异的圆形生物;还有更细小、几乎只能看到一个小点但确实在移动的东西。
有些医生看完之后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像是生怕那滴水里的“小虫子“会从显微镜下面跳出来沾到自己身上。
李泽轩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李泽轩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种震撼感——第一次用显微镜看到微生物的人,无论是什么时代、什么身份,反应都差不多。
在这个没有“微生物“概念的时代,这种“原来一瓢清水中居然有亿万生命“的认知冲击,足以颠覆任何一个人对“水“、对“洁净“、对“疾病“的理解。
他想起了前世。
前世他时常在一些期刊和网络讨论中看到一些专家学者的论调——“西医才是科学的,中医根本没有科学可讲“。
每次看到这种话,李泽轩都只想冷笑。
西医在近现代之所以能够突飞猛进、建立起一套以实验和证据为基础的医学体系,根本原因在于——西方世界正好赶上了工业革命的浪潮。显微镜、化学提纯、抗生素、疫苗……这些都建立在工业化和近代科学的基础之上。
而同一时期的中国在做什么?
清政府的闭关锁国。
然后是近代将近百年的动荡与战乱。
没有工业基础、没有化学工业、没有光学镜片、没有显微镜——
中医不是不想讲科学。
而是——
没有那个条件。
中医在没有显微镜的情况下,凭借着前人数千年一点一滴积累下来的经验与观察,依靠望闻问切、依靠草木药石、依靠针灸推拿,依旧在治病救人,依旧救治了无数百姓。
中医的体系,是在完全不同的技术条件下发展起来的另一种医学范式——它不是不科学,它只是“没有机会“在工业革命的土壤里继续生长。
而现在——
李泽轩穿越到了大唐。
他把显微镜、把化学、把消毒的理念、把近代医学的种子,亲手交给了孙思邈,交给了这一群顶尖的中医。
两相结合之下——
中医会进化成什么样子?
李泽轩心中对此充满了期待。
其实他对于医学院的重视,一点也不比工学院少——只是他自己在医道方面的造诣,还没有到孙思邈那种高度,所以医学院的教学事务一直都是孙思邈在主导,秦博士、王博士从中协助。
他所能做的,就是要钱给钱,要人给人,要技术,就将现代医学里面的一些核心理念——消毒、免疫、解剖、流行病学、微生物致病原理——一点点地带到这个时代,带给孙思邈,带给这些大唐最顶尖的医者。
反正就是无脑支持孙思邈!
往大了说,这是为了天下苍生!
往小了说——
也是为了他自己。
李泽轩如今是宗师级的高手,肉身强横到了极点,基本上不会生病。但他有家人,将来还会有孩子。
在这个感冒发烧都有可能要人命的年代——
推动医学不断向前发展进步,本身就是在给他的家人、给他在乎的人上一道保命符。
“山长——“
秦博士的声音将李泽轩从思绪中拉了回来。这位老先生站在显微镜旁边,一只手还握着镜筒,目光灼灼地看着李泽轩,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跟几分钟前截然不同了——像是一把尘封多年的宝剑终于被从剑鞘里拔了出来,剑芒毕露。
“此物——“秦博士的声音有些激动,“此物若是能够大量生产,老朽有把握——在三年之内,让大唐各地医馆的大夫们都亲眼看一看这些致病的细菌。只要他们看到了,老朽再讲消毒、讲洁净、讲卫生的道理,就不是空口说白话了!“
“山长——“秦博士上前一步,双手紧紧握住李泽轩的手腕,“这些显微镜——能造多少?“
李泽轩看着他那双因为激动而发亮的眼睛,微微一笑。
“秦博士放心。“他轻声道,“工坊那边现在是腾不出人手,等这段时间忙完,就会安排批量生产的事宜了。初期产量不高,先满足书院医学院使用。等生产工艺稳定之后——天下所有大唐联合医馆,每一所都会有一台。“
“好!好!好!“
秦博士连说了三个好字,花白的胡子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孙思邈亦是满脸欣慰。
屋子里二十几位杏林高手,此刻一个个围在显微镜旁边,有人在沉默地观察,有人在低声讨论,有人干脆蹲下身从不同角度去看那些游动的微生物——
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就在这一天,在医学院实验大楼的这间屋子里,向他们所有人——缓缓打开了。
…………………………
云山脚下。
操场。
九月的日头虽然已经没有三伏天那般毒辣,但正午时分的阳光晒在人身上,依旧能让人浑身冒汗。
一千多名一年级新生——工学院二十个班、医学院八个班——此刻以班级为单位,整整齐齐地站在操场上。
烈日下。
他们穿着统一发放的青色短打,满头大汗,衣衫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却一个个站得笔直,双手紧贴裤缝,目光平视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