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黏腻。
腥血的触感穿透层层衣料,死死烙在秦婉儿的肌肤上,渗进骨血里。
她僵立原地,宛如一尊冻透的冰雕。
身侧,侍女锦书一行人压抑的哭声细碎呜咽,刺得人耳膜生疼。
眼前,是伙计阿四圆睁的双眼。
至死未闭。
眼底盛满极致的恐惧,与不甘。
不是水匪作乱。
是断浪七式。
短短六个字,如同六块烧红的烙铁,反复碾烫她的神魂,带来刺骨的战栗。
这套刀法,是秦家护卫精锐专属武学。
是秦家藏在暗处,斩除一切阻碍的嗜血獠牙。
秦仲安。
她的亲二叔。
终于撕碎了最后一层温情假面。
用最血腥、最赤裸的手段,昭告天下――这场博弈,早已无规则可。
承乾殿内。
凛冽煞气翻涌,将摇曳的烛火压得频频震颤。
萧景珩一掌狠狠拍落,砸在坚硬的紫檀木桌案上。
沉闷巨响炸开,桌上文盏剧烈震颤,滚烫茶水泼洒而出,溅落在他手背上,烫出一片赤红灼痕。
他浑然不觉。
大半张面容隐在沉沉阴影中,唯剩一双眼眸,燃着燎原怒火。
往日缱绻风流的桃花眼,此刻褪去所有温柔,淬满寒冰利刃。
锋芒毕露,杀意滔天。
“好一个秦仲安。”
“好一个自诩清正、以商立世的秦家世家!”
他怒极反笑,笑声清冷森寒,无半分暖意,听得满堂人心头发麻。
“杀我人手,毁我船运,便以为能逼我退让?”
“他,自寻死路!”
雷震单膝跪地,头颅深埋,连呼吸都压到极致微弱。
他追随萧景珩多年,从未见过殿下这般暴怒。
这是上位者被触碰逆鳞的极致震怒。
是足以倾覆局势、浸染尸山血海的可怖戾气。
“雷震!”
萧景珩声线不高,却如重锤擂心,震彻整座大殿。
“末将在!”
“传我监国令!”
萧景珩字字铿锵,裹挟凛冽血腥气。
“调骁骑营三千精锐,以太湖水匪作乱为名,全军开赴江南!”
“封锁苏州所有水陆要道!秦家遍布江南的所有暗桩、私卫、据点,尽数清剿,连根拔起!”
这早已不是商界对峙。
是毫不掩饰的铁血军事清洗。
他要斩断秦仲安沾血的手,撕碎其所有暗藏的爪牙,让对方付出惨痛代价。
就在军令将落之际,一道清冷声线,骤然穿透满殿杀伐戾气。
“殿下,不可。”
纱帘轻动,姜离缓步而出。
一身素雅宫装,身姿清绝,神色淡然无波。
殿内足以震慑群雄的滔天杀意,于她而,不过是拂面微风。
她行至萧景珩身前,直视他充血泛红的眼眸,语气坚定,分毫不让。
“我说,不可。”
萧景珩牙关紧咬,齿间发出咯吱闷响,怒火未熄。
“为何不可?”
“他已然动杀招,我难道还要固守商战规矩,束手束脚?”
“人命从不是算盘上可随意拨弄的数字!杀了人,便该用战争的方式讨回来!”
“殿下所,情理皆通。”
姜离眸光锐利,落向殿中巨大的疆域地图,字字清醒,直击要害。
“但战场,不在军营,在江南水道。”
“更重要的是――殿下怎知,南下的兵马,刀锋最终会对准何人?”
萧景珩呼吸骤然一滞。
姜离纤长指尖,轻点地图两处要害。
江南大营。
漕运总督府。
“殿下可还记得科举舞弊案,牵扯出的隐秘组织归一会?”
她压低嗓音,每一字都惊心动魄。
“秦家能稳坐江南商道龙头数十年,绝非仅凭经商手段。”
“其与归一会勾连极深,远超我们此前预估。如今归一会势力,早已渗透江南军方、漕运高层核心。”
“此刻大军浩荡南下,名为剿匪,实则羊入虎口。”
“不仅动不了秦仲安分毫,更会彻底打草惊蛇,逼归一会全线戒备,甚至直接引发江南兵变!”
“兵变”二字,如冰水倾盆而下,瞬间浇灭萧景珩满腔怒火。
他死死盯着地图,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一瞬之间,他彻底清醒。
方才的冲动,险些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
他嗓音沙哑,压下满心无力与憋屈:“依你之见?难道就让九州通汇的弟兄,白白枉死?”
“自然不是。”
姜离眸光幽深,藏着凛冽算计。
“秦仲安亲手撕碎规则。”
“那我们,便为他立一套新规则――一套由我们全权掌控的规则。”
她抬手拾起桌上那封染血的江南急报,目光扫过太湖、断浪七式几处关键字迹,眼底寒意渐盛。
“他假借水匪之名行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