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帐帘被掀开,肃杀夜风卷进御帐。
数十盏牛油巨烛高照,把殿内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帐中凝得发僵的死寂。
皇帝端坐九龙金漆御座,往日不怒自威的面容此刻覆着一层铁青,枯瘦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死死抠住座椅扶手,压抑着滔天怒火。
御林军统领赵勋挺直身躯跪在下方,将林间伏击、鹿群破阵、狼群反噬、人证物证俱全的经过,一字不落如实禀奏。
萧景瑞匍匐在地,华贵锦袍沾满泥污血渍,狼狈不堪。
听闻奏报收尾,他猛地抬头,双目赤红如困兽被逼至绝境。
“父皇明鉴!儿臣冤枉!”
“这全是栽赃陷害!”
他膝行向前,语气凄厉又带着几分偏执癫狂,“那陷坑本是秋猎捕猛兽所用,老巴定是被人收买刻意攀咬!”
“从头到尾都是九弟的毒计!他平日装作风流纨绔,实则狼子野心觊觎东宫,故意引我入险境,想借刀杀人踩着儿臣上位!求父皇明察!”
萧景珩负手立在一侧,玄衣血迹早已干涸成暗褐斑块。
他不辩不驳,甚至懒得多看萧景瑞一眼,只冷眼瞧着这场拙劣的狡辩,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权力棋局里,越跳脱,破绽越显眼。
“放肆!”
皇帝猛地抓起案上白玉镇纸狠狠砸落,玉石碎裂声在空荡御帐里轰然回荡。
“你口口声声说是捕兽所用,朕问你――捕猛兽何须在坑底藏此等阴毒暗器?”
话音刚落,赵勋抬手示意,两名御林军抬着一截陷坑底挖出的断木上前。
木身看着是寻常削尖竹桩,表皮剥落处,隐隐透出森冷金属光泽。
这般形制,绝非猎兽所用。
帐外夜风更烈,吹得烛火摇曳明灭。
姜离静立侧后方,苍白容颜在灯影里透着几分疏离的宁静。
听见皇帝质问,她缓缓抬眸,上前一步,敛衽不卑不亢行了一礼。
“陛下,这陷坑的凶险,不止在坑底。”
嗓音清泠不高,却在落针可闻的御帐里,字字清晰笃定。
满帐文武目光瞬间齐聚在这位失宠濒死的才人身上,惊疑探究交织。
姜离神色平静无波,目光沉如深潭:“臣妾坠马时,曾细看坑沿结构。这不是猎兽陷阱,是专为骑兵设下的必死死局。”
“一派胡!”萧景瑞厉声喝断,面色骤变,“你一个深居内宫女流,懂什么军伍布阵、沙场杀伐?休得御前妖惑众!”
“皇兄何必焦躁,且让姜才人说完。”
萧景珩适时开口,语气慵懒,却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姜离未曾理会萧景瑞的失态,从容向皇帝娓娓道来:
“陛下请看断木顶端的倒刺铁片。寻常猎兽,削尖竹木便足以致命,何须打造倒须形制,还外涂哑漆防反光?”
“此铁片专为刺穿战马皮甲而造,一旦坠落,倒刺锁死皮肉,人马皆绝无脱身可能。”
她微微侧过身,眸光似穿透帐幔,望见林间地势:
“再看选址。那片草地看似平坦开阔,实则夹在两侧针叶林之间,是唯一视觉盲区。”
“人逢追杀绝境,本能必会奔往开阔无遮挡处,这是精心丈量、步步算计的绝杀之局,用意昭然。”
字字如剔骨利刃,层层剥开萧景瑞最后的遮羞布。
人证老巴伏罪,物证骨笛药粉俱全,再加姜离这番逻辑缜密的拆解,谎被碾得支离破碎。
皇帝盯着断木上的倒刺铁片,胸膛剧烈起伏,怒火堵在心口无处宣泄。
那是他悉心栽培、托付半壁军权的长子,竟在天子眼皮底下,手足相残,手段阴狠至此。
“逆子……你这……”
皇帝猛地起身,手指颤巍巍指向萧景瑞,话未说完,喉咙里骤然爆出一阵撕裂般的剧烈咳嗽。
咳得身躯前倾,险些栽下御阶。
“陛下!”
内侍宫女瞬间乱作一团。
丞相林渊跨步上前,稳稳扶住皇帝摇摇欲坠的身子,眉眼满是焦灼忠恳:“陛下保重龙体!万万不可动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