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握这份封疆通敌的铁证,如同三岁稚童怀千金,独行闹市。”
话音稍顿,吊足众人心绪,抛出最致命一问。
“所以我想请问诸位大人――”
视线逡巡一圈,最终定格在面色铁青的苏大学士脸上。
“这块烫手山芋,这份足以捅破天的罪证,我该交予哪位大人,方能确保安然送达御前,不被中途截毁?”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方才满是鄙夷与道德优越感的目光,此刻纷纷躲闪,无人敢与姜离对视。
有人低头摩挲酒杯,有人转身假赏假山池景。
仿佛只要不看那卷地图,通敌谋逆之事,便与自身毫无干系。
烫手山芋?
这分明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接下――
便要直面地图背后牵动朝堂的庞然大物。
从周成失态来看,幕后靠山,昭然若是当朝林相。
以这群清流官的实力,与根深蒂固、党羽遍布朝野的林相为敌,无异于自寻死路。
不接――
便是当着天下文人的面,自揭风骨假面。
口口声声家国大义、礼法气节,事到临头却个个畏缩怯懦,只敢明哲保身。
方才还站在道德制高点苛责姜离,转眼便在家国大案前集体缄默。
这般难堪,比当众受辱更甚。
苏大学士身形微微颤抖。
不是惧怕,是极致的愤怒与内心挣扎。
死死盯着图上刺目的朱砂红圈,那抹艳红,恍若化作鸣沙关五千将士的淋漓鲜血,灼痛双目。
他一生立身,最重气节风骨。
可他心知肚明,林相盘踞朝堂多年,势力盘根错节。
贸然发难,门生故吏虽众,却多是务虚清谈之辈,在朝堂权斗中不堪一击。
宽大衣袖里,手掌死死攥成拳,骨节紧绷作响。
接,还是不接?
一个被废弃妃,仅凭一卷残图,便将他逼至一生最耻辱、最难抉择的路口。
窒息对峙间,月亮门外那道静立的身影,终于动了。
甲胄相撞,发出冷硬沉稳的脆响。
萧景珩缓步踏入园中。
他无视满堂噤若寒蝉的文人,懒理面如死灰的周成。
眼中自始至终,唯有姜离一人。
径直走到她身侧,在满园惊愕目光里,从容抬手,拿起案上那卷人人避之不及的羊皮残图。
动作轻缓,如同拾起寻常字画。
“苏伯父。”
萧景珩开口,褪去往日散漫玩味,只剩皇子与生俱来的凛然威仪。
一句晚辈称谓,语气却无请教谦卑,只剩平等告知。
“家国重事,不必劳烦伯父费心。”
一句话,既是解围,亦是不容置喙的全权接管。
轻描淡写将苏大学士与一众清流,从两难困局中抽身摘出,同时剥夺了他们对此事的所有话语权。
他小心折好残图,收入怀中,视若传世珍宝。
“这份证据,侄儿亲自面呈父皇。”
说罢,目光挪开,淡淡扫过魂飞魄散的周成,再度落回苏大学士身上。
话锋陡然一转,拐向看似无关的另一处棋局。
“只是不知,三日后春闱大比,主考官,依旧是林相举荐之人吗?”
春闱二字,如惊雷划破众人混沌思绪。
萧景珩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弧度,桃花眼底深藏无边寒意。
“倘若寒窗苦读遴选而出的国之栋梁,尽是深谙这种通敌密记的‘人才’……”
他没有继续语,只轻轻拍了拍藏着地图的胸口。
停顿一瞬,寒意彻骨。
“这江山,怕是要不稳了。”
话音落,满园死寂。
风卷落叶,打着旋儿落在冰凉石案上。
方才的风雅清谈、礼法争辩,尽数荡然无存。
只剩倾覆将至的恐慌,在众人心头蔓延滋长。
苏大学士僵立原地,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个字。
眼睁睁看着萧景珩,将边关旧案的战火,悄然引向决定大雍未来国运的春闱科考。
这场文雅雅集,早已变味。
成了一场无声审判,一次朝堂通牒。
姜离静静立在原地,神色淡然,仿佛周遭风起云涌皆与己无关。
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今日这场滔天朝堂巨浪,皆是由她这只看似无害的蝴蝶,轻轻振翅而起。
闻道园的对峙已然落幕。
可那卷被萧景珩收入怀中的羊皮残图,那句诛心的人才之论,化作一根无形引线。
一头牵扯相府权柄,一头连着帝王朝堂。
中间,系着整个大雍王朝的气运浮沉。
踏出这座风雅园林的一刻,真正的朝堂博弈,才正式拉开序幕。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