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林卫左营校尉李四
军牌一角,凝着早已干涸的暗红血渍。
那抹刺目暗红,落在精致雅洁的石案上,像一道无声泣血的控诉。
园中丝竹不知何时已然停歇。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凝在那枚小小的军牌之上。
“我无惊世之才。”
姜离声线平静淡然,清晰传遍整座闻道园,仿若陈述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我只会算一笔账。”
她抬眸直视苏大学士,目光清冽而坚定。
“军牌主人,鸣沙关战死校尉李四,家中留有一名五岁幼子。鸣沙关一役,这般埋骨沙场的将士,共计五千三百一十二人。”
话音稍顿,目光缓缓扫过满园锦衣文人,扫过案上美酒佳肴、名家笔墨。
“我算的是这笔账――
若鸣沙关失守,北狄铁骑三日便可饮马雍江,兵临京城城下。
到那时,在座诸位今日的锦衣玉食、风花雪月、诗词风雅,又要拿多少个李四,多少个五岁孤儿,来换?”
没有哭诉委屈,没有刻意辩驳,更无激昂慷慨。
她只是把一桩血淋淋的现实算术,直直摊在所有自诩风雅的文人面前。
苏大学士面皮剧烈抽搐,望着那枚染血军牌,眼前似浮现鸣沙关尸山血海。
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瞬间冲散满园酒香墨韵。
他张了张嘴,素来引以为傲的满腹经纶,在此刻竟苍白无力,无从辩驳。
“妖惑众!”
一声暴喝打破死寂。
官周成见苏大学士语塞,立刻跳将出来,指着姜离面容扭曲,情绪激昂:
“巧令色,刻意转移话题!你只夸将士功劳,却避而不谈自身罪过!一介女流干预军务,致使主帅战死,魅惑皇子违抗军令,你这般行径,才是对五千忠魂最大的亵渎!”
一番话,又将众人思绪拽回漫天流蜚语之中。
姜离终于侧眸看向他。
素来平静如古井的眼底,骤然迸出刀锋般的凛冽寒芒。
“周大人。”
她直呼其名,语声陡然转冷。
上前一步,气场凛然压人。
“我只问你一句。”
“鸣沙关主帅阵亡,十万敌兵围城,援军迟迟不至,城中粮草将尽。
请问――
是死守迂腐规矩、坐以待毙,任由满城军民同归枯骨,合乎礼法?
还是行险破局、九死一生为全城寻一条生路,更合大道?”
一问落地,满场鸦雀无声。
这一问如双刃利剑,将所有人逼入无解死局。
认前者,便是迂腐冷血,视苍生性命如草芥;
认后者,便等于默许姜离当初破例行事,自有情理苦衷。
无人敢答,亦无从作答。
周成额上瞬间冷汗涔涔,嘴唇哆嗦颤抖,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苏大学士眉头拧成川字,死死盯住姜离,眼底轻蔑尽数褪去,只剩深沉凝重与审视。
他终于看清,自己与满园清流,从来都小看了这个女子。
她不靠辞藻,不凭声势,一张口舌,竟比沙场锋刃还要锋利三分。
窒息的死寂弥漫园中之际,园林月洞门外,忽然传来沉稳甲胄碰撞之声。
众人惊愕回首。
萧景珩一身玄色劲装,外披黑色大氅,率一队神情冷峻的亲卫,静静立在闻道园门口。
他并未入园,只静静伫立。
往日带几分慵懒玩味的桃花眼,此刻只剩冰封般的冷冽,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眸光所及之处,所有私语议论尽数戛然而止。
一股源自军功与皇权的无形威压,如巨网覆落,笼罩整座雅集。
此间不再是文人笔墨清谈,已然变成刀兵与斯文的直面对峙。
迫于萧景珩的威压,又被姜离一句诘问堵得哑口无,满园文人纷纷垂首,无人敢与之对视。
唯有苏大学士,缓缓挺直僵硬背脊,袖中双拳攥得咯咯作响。
他不曾看向门外的萧景珩,只将目光重新牢牢锁在姜离脸上。
苍老眼底翻涌的怒火,渐渐褪去,化作一种更深沉、更执拗的坚硬冷意。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