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府闻道园。
午后微风轻拂,丝竹清越漫溢园中。
醇厚酒香混着淡雅墨韵,织就一张风雅罗网,笼住满园锦衣士子、当世名流。
众人或高谈家国,或品诗论画,眉宇间皆是清流自诩的清高倨傲。
这般斯文融融的景象,被一道素影骤然撕裂。
姜离来了。
一身极简素麻布衣,不施粉黛,不缀珠翠。
满头青丝仅用一根半旧木簪松松挽起,素缟衣衫洗得发白,与周遭锦衣玉冠格格不入。
恰似一滴寒冰坠入滚油,瞬间掀起满场骚动。
方才高声吟哦的才子骤然闭口,捻须品画的名士眉头紧锁。
无数道目光如锋芒利箭射来,惊愕、鄙夷、厌弃,毫不遮掩。
“她怎敢闯进来?”
“正是那妖妃姜离!害死主将,魅惑皇子,声名狼藉至极!”
“穿一身素衣装可怜博同情,实在恬不知耻!”
窃议私语汇成恶意暗流,在人群里翻涌游走。
门口几名年轻学子如见秽物,纷纷后退避让,生怕沾染半分晦气。
刻意的疏离排挤之下,官周成跨步而出,当众拦路,将隐晦的鄙夷化作明目张胆的阻拦。
“站住!”
周成身形瘦高,面色涨红,眼底透着急于立名的亢奋。
刻意拔高声调,确保满园人人听得清楚:
“此地乃清流雅集,斯文汇聚圣地!你一介罢黜待罪之身,声名污秽,有何资格踏入苏大学士府邸,玷污名门门楣!”
话音落地,周遭立刻响起一片附和应声。
姜离脚步顿住。
却连余光都未曾施舍周成一眼。
清冷面容无半分受辱的怒意,亦无当众被围的窘迫,只剩一片冰封般的沉静。
目光越过周成肩头,穿过一张张讥讽鄙夷的面孔,径直落向园林深处主座上那人――苏大学士。
她抬步绕行,径直将拦路的周成视作一块挡在前路的顽石。
被彻底无视的周成满脸涨得通红,正要再度上前呵斥,却撞上姜离那片to死寂无波的眼神。
那目光平淡无绪,却莫名让心头骤生寒意,伸出的手臂僵在半空,进退不得。
满园寂然注视下,姜离缓步走到苏文正面前。
苏文正,当朝大儒,三代帝师,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是清流文官心中不可撼动的泰山北斗。
端坐石案之后,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身藏青儒袍,风骨凛然。
姜离双手平举,将那封伪造的请柬恭敬奉上。
苏大学士视线落于请柬之上,瞳孔骤然一缩。
熟悉笺纸、亲手调配的朱砂印泥,还有那仿得入木三分、几可乱真的笔迹,瞬间让他心头巨震。
他比谁都清楚,这请柬是假的。
昨日盛怒之下,他早已将废帖撕得粉碎,怎会外流?
可当众之下,他如何敢点破?
说有人私闯书房盗走废纸?
还是坦有人笔迹仿到以假乱真?
无论哪一桩,都足以让文坛领袖颜面扫地。
一股被戏耍的怒火在胸间翻涌,气得他面色铁青。
抬眼,浑浊却锐利的目光死死盯住姜离,似要将她心底洞穿。
良久,他从齿间挤出一声冷哼,伸手接过那份烫手的请柬,随手搁在案上。
“既持帖而来,便入座吧。”
语声冰冷生硬,字字透着居高临下的傲慢。
“老夫倒要瞧瞧,能让九殿下不惜违逆军法、舍身回护的女子,究竟有何等惊世之才,配得上此间风雅。”
字字诛心。
表面认下请柬,实则暗讽她德不配位,不过是凭媚惑手段立身。
满园士子立时露出看好戏的神色,静静等着姜离在泰山压顶的气势下当众出丑。
姜离既不入席,亦不似众人预想那般,急于自辩名节。
她缓缓解开腰间小小布包,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搁在光洁如镜的紫檀石案上。
啪嗒。
一声轻响,却如惊雷落地,震得众人心头一颤。
那是一枚黄铜军牌,边缘磨损斑驳,刻着隶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