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推到墨痕眼前的,是一张质地考究、留白规整的雅集空白请柬,还有几页临摹拓本字帖。
“清流雅集请柬。”姜离语气平淡。
“执笔落款,苏大学士。”
方才还因技艺得色的墨痕,目光触及字帖刹那,脸色骤然煞白。
他猛地后退一步,如被毒虫蛰中,连连摆手。
“不行!万万不可!”
指着字帖,声音都隐隐发颤。
“苏老头的字,中正平和,刚直藏锋,字如其人,毫无习气破绽,是天底下最难仿的笔墨!”
“更何况伪造他亲笔请柬,还是让你去赴雅集……一旦败露,我纵有百颗头颅,也不够朝堂问斩!”
苏大学士乃文坛泰斗、清流之首。
性情刻板守礼,最重风骨名节。
伪造他笔迹混入清流雅集,无异于虎口拔牙,自寻死路。
“何谓伪造?”
姜离眼神陡然锐利如刀,直刺他心底最深的怯懦。
“不过是苏大学士遗失的一份空白请柬,恰巧被我拾得罢了。”
说着,她将另一份物证重重拍在桌面。
那是从拓跋烈营帐缴获的北狄军用残图,大雍边防要害标注着刺目的朱红印记。
“我持此柬入雅集,不为吟诗作赋附庸风雅。”
“是要当着天下文人墨客之面,呈上这份铁证,揭穿朝中私通北狄、出卖边防、害死鸣沙关五千将士的国贼!”
姜离话音陡然拔高,凛然杀气扑面而来,震得墨痕心口剧颤。
“事若成,你便是助我揭发奸佞的有功之人。”
“酬金拿得心安理得,就算苏大学士追问请柬来路,我一人包揽,与你毫无瓜葛。”
她稍作停顿,目光沉冷幽深,似能洞穿人心所有侥幸退路。
“若事败……你不过是个嗜赌落魄书生,被我这背负流的废妃,以家人性命胁迫,不得已落笔摹字而已。”
“你说,三司会审诸公,会信我这众叛亲离的妖妃,还是信你这手无缚鸡、身不由己的可怜文人?”
恩威并施,利弊摊尽。
功臣荣光与全身退路,她短短数语,已为墨痕铺好一条无从推脱的绝路。
墨痕额头渗出细密冷汗。
望着桌上金灿灿的酬金,再看那足以搅动朝堂风云的边防残图,最后落回姜离那双平静却透着压迫的眼眸。
他心里清楚,自己早已没有选择余地。
雅集前夜,子时。
一张墨迹干透的请柬悄然送到姜离手中。
纸张、印鉴、笔意落款,全无半分破绽。
落款“苏文正”三字,风骨凛然,正气内敛,任谁看了,都生不出半分疑心。
墨痕领了双倍酬金,被人秘密送出城门,自此远走他乡,人间蒸发。
同一时刻,萧景珩安插在京城的眼线,传回最后一则密报。
“殿下,姜大人。”
暗卫压着声线,语气凝重。
“苏大学士今日在书房听闻朝中关于您的流,勃然大怒。”
“直您以色惑君,是祸国妖物。还放话,若雅集之上与您碰面,便是整个清流文门的奇耻大辱。”
暗卫稍顿,补充道:
“听闻他当场撕碎数张废帖泄愤,更是放,明日雅集之上,要以文人风骨、笔墨之道,当众诛心立论。”
萧景珩眉头紧紧拧起。
这已是最坏局面,苏大学士已然将姜离视作死敌。
可姜离听罢,只是抬手,将那张请柬缓缓拢入掌心。
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甚好。
她要的,本就是他的震怒,他的孤傲风骨,还有这份一碰就燃的文人傲气。
夜色深沉,晚风卷得窗外竹林沙沙作响,山雨欲来。
姜离静静立在窗前,指尖捏着那张薄薄请柬。
纸页轻薄,却重若千钧。
这不是赴宴的请帖。
是她亲手落笔,递向整个大雍文人最高风骨之地的――一封战书。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