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异世而来,她从未对这具躯体的过往生出这般强烈的共情。
可血脉相连的亲情,此刻如熔岩焚心,滚烫而酸涩。
“哥……”
她轻声低唤,唯有自己可闻。
姜武见她确认族记,情绪瞬间失控激动。
拼尽残余力气,伸出尚且完好的右手,在满是尘土的地面奋力划动。
指尖虚弱颤抖,线条歪歪扭扭,可轮廓笔锋分明,只凝出一个残缺的字――
林。
就在此时,帐外忽然响起急促号角。
不是示警,不是战鸣,乃是迎接朝廷贵客的迎宾礼号。
一名亲兵匆忙入帐,面色凝重急禀:
“殿下,姜大人!关外来了一队人马,高举的是……京城兵部大旗!”
姜离心头骤然一沉,不祥预感瞬间攫住心神。
她与萧景珩目光交汇,彼此眼底皆是同一份凝重。
鸣沙关大捷捷报送出不过两日,京城反应未免太快。
况且来者不是嘉奖慰劳的内使,竟是掌兵权的兵部大员。
事出反常,必有阴谋。
姜离与萧景珩快步登上城楼,关外队伍已然行至关下。
为首之人身着二品官服,面容白净,眼神精明倨傲,正是当朝兵部右侍郎张荀。
他身后五百京城管甲鲜明、装备精良,与鸣沙关满身血污、甲胄残破的守军,形成刺眼对比。
无半句慰问,无半分寒暄。
张荀验明身份后,当着全城将士之面,取出一卷明黄圣旨,凌空展开,语调尖利傲慢,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九皇子萧景珩身任监军,玩忽职守,致使鸣沙关主将阵亡,军心动荡;后擅调兵权贸然出击,虽有小胜,却藐视君令,国法难容。
另,废妃姜氏妖惑众,干预军政,罪无可赦。
即刻免去萧景珩监军之职,收缴姜氏所有文书兵符,二人即刻押解回京,交由三司会审,听候发落。
钦此!”
城楼之上,死寂瞬间蔓延。
浴血拼杀的将士们人人瞠目,难以置信。
没有嘉奖,没有抚恤,浴血守住边关换来的,竟是一纸定罪诏书。
何谓侥幸小胜?
关外近万敌军尸骨、生擒敌帅拓跋烈,难道皆是虚妄泡影?
“张大人。”
萧景珩面无表情,声线冷得落霜,“鸣沙关大捷奏报早已送抵京城,圣旨之中,为何只字不提?”
张荀收起圣旨,皮笑肉不笑答道:
“殿下此差矣。捷报朝堂已然收到,可林相与诸公皆觉疑点重重。
本是必败死局,何以骤然逆转?是否暗中与北狄私相交易,演一出苦肉计邀功请赏?
种种隐情,皆需三司彻查,方能以正国法。”
他刻意加重“林相”二字,其中威胁警示,昭然若揭。
“来人!”
张荀大手一挥,语气跋扈,“即刻接管城防!将萧景珩与姜氏,给本官‘请’下城楼!”
身后禁军闻声举刃,便要上前拿人。
“铿锵――!”
副将王德忠猛地拔出腰刀,横刀而立。
身后数百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鸣沙关将士,几乎同时拔刀出鞘。
刀剑铮鸣连成一片,凛冽杀意瞬间上前,将萧景珩与姜离牢牢护在正中。
将士们用兵刃摆明立场。
他们只认带他们死里逃生、打赢胜仗的皇子,只敬扭转危局、救全军性命的姜大人。
城头气氛剑拔弩张,内讧一触即发。
“都住手。”
萧景珩沉声开口,语气不高,却自有不容置喙的威严。
王德忠等人满心愤懑不甘,终究缓缓收刀,依旧围成人墙,满眼敌意盯着京城禁军。
“圣旨,我接。”
萧景珩平静伸手,从张荀手中接过那卷冰冷圣旨。
被禁军押走前,他借着侧身错步的瞬息,飞快将一枚刻着猛虎纹路的私人印信,塞入王德忠掌心,以仅有两人可闻的语速急嘱:
“即刻带上姜武,还有拓跋烈留下的布防图残卷,连夜离开鸣沙关。
持此信物前往燕州投奔威远侯。
记住,人证物证,缺一不可。”
王德忠心领神会,重重点头,将印信死死攥紧。
萧景珩深深看了姜离一眼,无需语,眼神已然道明一切:
别怕,这只是棋局开端。
边关战事已了,真正的博弈,在京城。
姜离微微颔首,敛去所有外露情绪,重归古井无波的沉静。
冰冷镣铐,缓缓锁上二人手腕。
在全关将士悲愤不甘的注视下,大雍最年轻的亲王,与逆转战局的奇女子。
如同两名重犯,被禁军押着,一步步走下亲手守护的城楼。
身后鸣沙关矗立晨光之中,宛若一座沉默的墓碑。
前路千里,直指风暴漩涡――大雍京城。
押解队伍行得不急不缓,张荀一脸自得,尽享掌控皇子与功臣命运的快意。
无人察觉,萧景珩被镣铐禁锢的指尖,正循着铁链节奏轻轻叩击。
平静眼底深处,一缕寒芒悄然汇聚酝酿。
鸣沙关至京城,千里路途,遍地皆是猎场。
而真正的猎手,永远能在瞬息之间,逆转猎物与猎人的身份。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