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后,站着一名面容陌生的老嬷嬷,低眉顺眼――正是易容后的毒婆子。
当姜离同样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宫装,缓步走到案几另一侧坐下时,整个大殿有瞬间的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这个汇集了两位废妃的角落。
姜离视若无睹,仿佛只是来蹭一顿饭。
很快,轮到末席上酒。
小福子端着一只黑漆描金的酒托,低着头,步履沉稳走来。
手心全是冷汗,脸上却不敢露半分异样。
他将酒托平稳放在姜离与秦曼语之间的案几上,托盘上是两只一模一样、华美精致的金樽,酒香四溢。
秦曼语端起酒杯,指尖微微颤抖,眼底藏着冷笑。
毒婆子下的“断肠散”无色无味,入口即化,神仙难救。
无论怎么换,结局都一样。
姜离却忽然伸出手,将整个酒托连同两只金樽,一起端到自己面前。
“妹妹许久不见,清瘦了许多。”
姜离脸上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笑,看向秦曼语,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邻近几桌听清,“你我姐妹一场,如今沦落至此,也算同病相怜。今日除夕,不如你我效仿市井规矩,玩个‘转盘换杯’,共饮此杯断绝酒。喝完,前尘旧怨,一笔勾销,如何?”
此一出,满座皆惊。
谁都听过秦曼语与姜离的仇怨,这哪里是同病相怜,分明是生死赌局。
姜离此举,无异于将自己架在火上炙烤。
秦曼语死死盯着姜离,想从她脸上看出一丝慌乱。
但那张脸上,只有豁出去的、近乎癫狂的平静。
她冷笑一声:“好啊,姐姐既然有此雅兴,妹妹奉陪到底。”
心里却笃定――毒无解,输赢都一样。
姜离见她应允,嘴角笑意更深。
她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动酒托边缘,整个托盘便在案几上平滑快速旋转。
两只金樽在旋转中化作两道流动金光,令人眼花缭乱。
所有人的呼吸,都被这旋转的酒托牢牢牵引。
姜离的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死死锁住秦曼语的脸。
她记得,原著中对“断肠散”有过一句极其隐晦的描述:
此毒遇金樽温酒,毒液边缘会因热力产生一丝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色泽加深,状如发丝,一闪即逝。
就是现在!
高速旋转中,姜离的动态视觉捕捉到了。
右侧那只金樽的内壁上,有一道极其细微的暗线,与酒色融为一体,随旋转若隐若现。
同时,她更清晰看到――
秦曼语身体紧绷,呼吸有一瞬停滞;视线竭力保持直视,眼角余光却不受控制地、频繁地,想要避开右侧金樽的方向!
找到了。
酒托旋转速度渐渐放缓,两只金樽交错轨迹愈发清晰。
眼看就要在随机位置停稳。
就在两只金樽即将交汇错过、停止旋转前的最后一刹那,姜离看似随意搭在案几边缘的右手,食指关节不动声色地、极其轻微地,对着案几下方一块榫卯结构的节点,轻轻一叩。
“叩。”
一声轻响,被丝竹之声完美掩盖。
一股精妙的震动,通过榫卯结构瞬间传导至整个桌面。
正在缓慢旋转的酒托猛地一顿,托盘上两只即将停下的金樽,因这突如其来的微小震动,在交汇瞬间发生了约两分宽的错位!
原本该停在秦曼语面前的右侧毒酒,因这毫厘之差,最终稳稳停在她面前。
而原本会滑向她的左侧无毒之酒,停在了姜离手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姜离看也未看,姿态平稳地端起自己面前左侧的金樽,对着秦曼语遥遥一敬,随即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迟疑。
所有目光都转向秦曼语。
在众目睽睽之下,在皇帝与满朝文武的注视下,她已经没有退路。
秦曼语看着姜离喝下酒后坦然自若的模样,心中那丝疑虑被强行压下。
或许,只是自己看错了。
她颤抖着伸出手,布满伤痕的指尖握住了停在自己面前的、右侧那只金樽。
金樽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带着一丝灼人的暖意。
为了维持最后的镇定,也为了向所有人证明自己的坦荡,秦曼语一咬牙,闭上眼睛,将杯中毒酒尽数咽了下去。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极细微的苦涩。
她放下酒杯,强作镇定地看向姜离。
酒液咽下,不足十息。
站在她身后的毒婆子,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得逞的凶光,藏于袖中的手,无声地打出了一个准备行动的手势。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