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凝滞到窒息的死寂,被一声沉闷的撞击狠狠撕碎。
德公公垂着的眼皮剧烈一跳,枯瘦手指死死攥紧了拂尘。
地上滚着的,是林相府的腰牌。
那是大雍朝堂里一棵盘根错节、连皇权都被遮去大半的参天巨树,最直白的象征。
姜离一双寒渊般深不可测的眼眸,冷冷钉在那枚腰牌上。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凿骨钢锥,一层层撬开这死局:
“德公公,吴统领,此案早已不是后宫争风的腌h事。李太医能瞬间拿出高浓度曼陀罗提取物,又恰好把源头引到我院中土壤,背后脉络,已经明明白白。”
被镣铐锁住的手指,遥遥指向地上哀嚎的李太医:
“秦娘娘位高,却无出宫采买奇毒的门路。可林相府掌控天下七成药材商路,若有他做支撑,一切便顺理成章。秦曼语串通李太医,借相府物资通道,把宫中禁药偷运入宫。再由御医作保,在这审讯室内当场毒杀我、或是坐实我罪名,最后毁尸灭迹,弑君逆谋的帽子,便死死扣在我这个无依无靠的废妃头上!”
这番抽丝剥茧,如一道惊雷,劈碎了秦曼语最后一层遮羞布。
她丹蔻精致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素来引以为傲的冷静与高傲,瞬间崩塌。
林相府腰牌一露,她便清楚,再不封姜离的口,母家与林相那些诛九族的勾当,全要被连根扯出。
“贱人!你满口胡!给我杀了她,剁碎她的嘴!”
秦曼语彻底失控,不顾审讯室规矩,声嘶力竭尖叫着,一把将身旁高壮内侍狠狠推了出去。
那内侍分明是死士,听得命令,眼底戾气暴涨,夺过禁军佩刀,疯狗一般朝着刑椅上动弹不得的姜离当头劈下!
刀光凄厉,破空而至。
姜离眼都未眨,只是冷漠望着刀锋逼近。
千钧一发之际,“铮”的一声金属爆鸣炸开。
吴统领面沉如水,粗壮手臂猛然发力,腰间百炼钢横刀后发先至,硬生生架住这致命一击。
火星四溅。
吴统领冷哼一声,战靴裹着雷霆之势,一脚狠狠踹在内侍心口。
肋骨断裂的脆响刺耳,内侍惨叫着倒飞出去,砸在长满暗苔的墙上,一口鲜血狂喷,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
“内廷审讯重地,敢擅自动刀,秦娘娘是把大内规矩当耳旁风?”
吴统领收刀入鞘,一身铁血煞气死死锁在秦曼语身上,逼得她双腿一软,瘫坐椅中。
姜离看着这场闹剧,唇角冷笑愈深。
她转头看向高座上的德公公,抛出一条致命破局之路:
“德公公,木偶是前朝违禁的三年血檀。京畿之内,除了内库,有胆量囤积这种南洋贡品的,只有寥寥几座豪门大宅。腰牌既指向林相府,立刻派人查抄他在京的木料库,尤其是存阴干奇木的地下冰窑。若能找到同材质下脚料,这批木偶的来源,便铁证如山,谁也狡辩不了。”
时间,是唯一的利刃。
等林相反应过来销毁物证,线索便彻底断裂。
德公公沉吟不决,眼底光芒明灭不定。
就在此时,审讯室正前方那面看似严实的青砖墙壁,突然响起机括转动的沉闷声响。
一扇暗门缓缓推开。
隔壁监听的偏厢内,一股幽沉龙涎香混着夜风涌入。
全程蛰伏听完的九皇子萧景珩,缓步走出。
他一身玄色织金蟒袍,在昏暗光线下折射出危险微光。
平日里三分浪荡七分纨绔的桃花眼,此刻深如寒渊,透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帝王气。
萧景珩从袖中取出半块皇帝亲赐的暗影虎符,语气慵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姜大人的提议,孤深以为然。林相这头猛虎,最近是不是吃得太饱,连父皇的内库都敢伸手?德公公,您在此坐镇,出宫查抄乱党罪证这苦差事,本皇子代父皇分忧。皇家亲卫,随孤走一趟。”
德公公老辣目光扫过萧景珩似笑非笑的脸,又落在地上腰牌上。
他是皇帝最亲近的影子,最清楚圣上对权倾朝野的林相早已忌惮入骨,苦等一个连根拔起的契机。
如今借巫蛊案切入,正是天赐良机。
德公公当即深施一礼,尖细嗓音透着杀机:
“老奴遵旨。殿下此去,放手施为,若遇阻拦,皇城司亲卫可先斩后奏。”
大雍皇城外,月黑风高。
萧景珩不给任何人通风报信的机会。
三百重甲皇家亲卫如幽灵般在长街疾驰,一炷香不到,便如一张漆黑铁网,死死围住京城西郊那座占地极广、外表寻常的林相府别院木料库。
没有通传。
萧景珩策马而至,眼底戾气一闪,直接纵马跃起。
十名亲卫合力扛起攻城撞木,轰然砸出。
震耳欲聋的巨响中,号称固若金汤的大门,被生生撞断。
院内,火光冲天。
库房管事满头大汗,面目狰狞地指挥仆役,将十几个散发幽香的巨大木箱,疯狂推入熊熊燃烧的深坑。
那香气,与审讯室清水里泛起的泣血甜香,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