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朱雀大街的喧嚣笼上一层朦胧的纱。姜离立在醉仙楼的窗边,那双清冷眸子,直直望向夜色中那辆笨重的货车,目光深邃如古井,望不见底,没人能猜透她心底的盘算。
萧景珩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货车上只载着一块平平无奇的废石料,白日里这块石头开出稀世红珊瑚,可褪去瑰宝的光环,它反倒显得愈发丑陋粗粝,毫无特别之处。他心中疑窦丛生,几番想问,终究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与姜离相处日久,他早已习惯了她的算无遗策,习惯了她每一步都暗藏深意,此刻他无需多问,只需无条件信任,全力配合便足矣。
“按我说的做,派你最信得过的心腹,将那辆货车原封不动引入醉仙楼后院,用厚油布严严实实盖好,不许任何人靠近半步。”姜离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字字清晰,“你亲自去接应白苏,走另一条隐秘密道将她带入此处。切记,从现在起,这两件事一明一暗,货车运石是明,密道接人是暗,绝不能让外界看出半分关联,不可露出丝毫破绽。”
萧景珩重重点头,没有丝毫耽搁,当即转身离去,挺拔的身影很快便融入浓稠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见。他向来行动力惊人,行事利落,不过半刻钟,醉仙楼后院便传来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沉闷声响,一切都在悄无声息中进行,未惊动半个人。
金不换派来押送废石的小厮,本还担心这所谓的不祥之物会惹新主子不快,收到一枚沉甸甸的银锭后,顿时如释重负,只当姜离这位新主子行事古怪,急于处理这块沾了“血光”的废石,拿到赏钱便匆匆离去,丝毫没有起疑。
另一边,白苏被心腹从密道带入雅间,头上套着的麻布口袋被取下时,她整个人还在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长期被囚禁在暗无天日的地方,不见天光,让她的脸色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身形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那双本该灵动澄澈、充满才情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惊惧与茫然,满是被折磨后的脆弱。
她蜷缩在椅子上,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兽,浑身紧绷,警惕地打量着房间里的每一处,眼神里满是戒备,生怕再落入更可怕的境地。
直到她的目光触及姜离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浑身的紧绷才稍稍松懈。
这双眼睛,是她在聚宝盆门口,绝望之际看到的唯一一丝希望,是让她敢鼓起勇气递出纸条的底气。
“你……你是谁?为什么要救我?”白苏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长久未曾与人交谈的生涩,每一个字都说得极为艰难。
姜离没有急于回答,缓步走到桌边,亲自为她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轻轻推到她面前,指尖动作轻柔,带着安抚的意味。“我叫姜离。”她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又带着一股能安定人心的力量,“救你,是因为我需要你的帮助,而你,也需要我的庇护。这是一场公平的交易。”
“交易?”白苏惨然一笑,瘦弱的肩膀颓然垮下,眼底满是绝望,“我如今一无所有,家破人亡,父亲蒙冤入狱,我不过是个待罪的囚徒,苟延残喘,还有什么值得你费心交易的?”
“你有。”姜离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直直看向白苏,一字一句道,“你有这世上独一无二的算学头脑,还有你父亲白敬亭留给你的,最珍贵的‘遗产’。”
听到“父亲”二字,白苏的情绪瞬间失控,眼中涌起刻骨的恨意与悲痛,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我父亲没有贪墨!他是被冤枉的!是万金元那个奸贼,是他构陷我父亲!”她激动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掐出深深的红痕,也浑然不觉疼痛。
“我知道。”姜离的回答只有短短三个字,却如同一道惊雷,在白苏耳边轰然炸开。
白苏猛地抬起头,满眼都是不可置信,泪水瞬间涌上眼眶,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你真的知道?我父亲他根本不是贪墨库银,他是查到了万金元的阴谋!万金元利用江南商会,暗中勾结盐铁司,走私军械、私造兵刃,犯下通敌叛国的大罪!我父亲手里有一本秘密账本,上面记录了每一笔官铁的流向、每一次军械的交易对象,甚至牵扯到朝中数位重臣!可那账本是用我白家独门的‘梅花心算’加密的,万金元拿到账本也破解不了,所以他才罗织罪名,构陷我父亲入狱,还把我囚禁起来,日夜逼迫,想要从我口中套出解密之法!”
这番话,与姜离从书中得知的碎片信息完全吻合,分毫不差。
姜离静静听着,等到白苏的情绪稍稍平复,不再那么激动,才从袖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轻轻放在桌上。油布已经有些年头,边缘磨损不堪,上面还沾着些许石屑与尘土,带着一股陈旧的气息。
“这是什么?”白苏不解地看着她,眼中满是疑惑。
姜离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她亲手打开。
白苏迟疑地伸出颤抖的手,一层层小心翼翼地解开油布,动作轻柔,生怕弄坏了里面的东西。当包裹之物完全显露出来时,她的呼吸猛地一滞,瞳孔剧烈收缩,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铁牌,通体乌黑,入手冰凉沉重,透着一股厚重的质感。铁牌的一面,烙印着一个极其特殊的徽记――一朵盛开的梅花,花心处却是一个变形的篆体“工”字;另一面,则刻着一串清晰的序列编号:“天枢?庚申?七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