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骨嶙峋的小乞丐,不过七八岁模样。
一双眼却大得惊心,死死锁着姜离,眼底叠着孤注一掷的恐惧,还有卑微求生的哀求。
满身尘垢单薄得风一吹就倒,拦路的身子,却倔得纹丝不动。
变故突生一瞬,萧景珩反应快如电光。
半步横跨,直接将姜离整个人护在身后。
折扇唰然合拢,扇骨锐尖隐隐对准孩童咽喉,往日风流桃花眼骤然沉寒,覆满审视与戒备。
“哪来野孩,也敢惊扰贵人?”
身后亲卫即刻合围,筑起密不透风人墙,隔绝事端,也拦死周遭窥探目光。
小乞丐被萧景珩骤然泄出的煞气骇得浑身发抖,却半步不退。
颤巍巍从怀中摸出一张被汗水浸得起皱的薄纸,拼尽全力朝姜离递去。
嘴唇翕动数次,紧张到极致,半点声响也发不出。
姜离从萧景珩身后探出头,目光平静落进孩子那双半是希望、半是绝望的眸底。
不嫌脏,不厌恶,纤白干净的手伸出,轻轻接过那张纸条。
纸面温热潮润,裹着汗味与尘土浊气。
萧景珩眉头紧锁,低声警示:“别看,当心有诈。”
姜离轻轻摇头。
指尖捏着皱纸暂不展开,只柔声对小乞丐道:“在此等我,别乱跑。”
语声不高,却自带安定人心的力量。
小乞丐重重点头,仿若得了天大许诺。
瘦小身子缩回门边阴影,融进暗色里,只剩一双亮得惊人的眸子,一瞬不瞬凝着她。
姜离不再耽搁,在萧景珩护持下,迈步踏入刚易主的醉仙楼。
楼内掌柜伙计团团围拢,人人面色惶然无措。
此地方才经历无声易主,底层下人个个惴惴不安,只等新主发落。
“尽数退下,各司其职。无我口令,谁都不准踏二楼半步。”
姜离指令简洁冷冽,不带半分情绪。
众人如蒙大赦,躬身匆匆退散。
姜离领着萧景珩,直上二楼最里侧雅间。
这间视野绝佳,推窗便能俯瞰聚宝盆门户,乃至半条朱雀长街。
房门掩合,隔绝外间纷杂声响。
萧景珩按捺不住急问:“那孩子什么来路?纸条写了什么?”
姜离不语,指尖缓缓摊开揉皱的纸条。
纸上无长篇求救,只两行稚嫩笔迹,简简单单二字――
白苏。
望见二字刹那,萧景珩脸色骤然剧变。
素来带几分戏谑的桃花眼彻底沉寂,眼底翻涌复杂凝重的暗流。
“白苏……居然是她。她怎会与你扯上瓜葛?”
“你认得?”姜离抬眸相望。
正中她所想。
她只知白苏是书中悲情配角,底细寥寥几笔带过。
而身处皇权漩涡中心的皇子萧景珩,必然知晓内里隐秘。
“何止认得。”
萧景珩接过纸条,指腹轻轻摩挲“苏”字,语声压得极低。
“京中人只道白苏是略有才名的闺阁娇女,殊不知她真身来历。乃是前户部侍郎白敬亭独女。”
话音一顿,眸光骤然锐利:
“半年前白敬亭落贪墨库银罪入狱,主审官为林相,背地里构陷栽赃、造假账扳倒白家的幕后黑手,正是聚宝盆东家,江南商会会长――万金元。”
姜离心头微凛,果然如此。
书本暗线与现世纠葛,此刻丝丝缕缕咬合分明。
萧景珩续道:
“白敬亭乃是当世算学大家,自创一套梅花心算记账法,繁复诡秘,外人无从破译。他倒台之后,户部那本牵连成朝大员的绝密账本也随之失踪。万金元费尽心机,至今没能寻获。”
“而白苏,世间除却白敬亭本人,唯有她精通梅花心算解密之道。于万金元而,白苏既是寻密账、握百官把柄的钥匙,也是随时能揭穿构杀阴谋的致命隐患。此人,绝不可能安然在外。”
说罢,他再度看向姜离,探究难掩:
“那小乞丐是她旧部?你又怎知她被囚聚宝盆?”
姜离不直作答,指尖轻叩桌面,发出规律细响。
烫手山芋。
果真烫得能灼穿掌心。
救下白苏,等同虎口夺食,正面逆撞万金元这头恶虎,从此再无转圜余地。
正逢此时,雅间门板轻叩。
“姜小主,在下金不换。”门外语声压抑沉郁。
姜离与萧景珩对视一眼,淡淡开口:“进来。”
门扇推开,金不换独身入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