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三刻。
日轮悬立中天,却被一层铅灰薄云死死遮蔽,落下来的天光惨白无力,压得满城窒息。
京城菜市口,往日市井喧嚣尽数散尽,只剩死寂沉沉。
数千玄铁甲衣禁卫执戟列阵,如一尊尊生铁铸就的冷硬石像,层层合围封死法场每一条街巷。刀枪寒芒连片成霜,威慑压落四方。
百姓被隔在数丈之外,人头攒动挤作一片,无人敢高声语。
只个个伸长脖颈,眼神杂糅恐惧、猎奇、敬畏,齐齐望向高台行刑台。
与往日不同,刑场侧旁凭空多出一座三尺高台。
金丝楠木临时垒砌,台面铺明黄锦缎,气派庄重,不似刑场,反倒像御礼祭台。
铛――!
一声沉钟荡开,行刑吉时已至。
铁镣拖拽青石板的刺耳摩擦声由远及近,钝厉如刮枯骨。
两列囚车随禁军押队,缓缓驶入法场中央。
首车囚笼之内,是前任吏部侍郎沈知舟。
鬓发散乱,囚衣污垢,昔日温润如玉、倾倒京中贵女的面皮,如今只剩扭曲疯戾。
眼底血丝密布,如绝境困兽,死死环视周遭人群,戾气滔天。
第二辆囚车落地,围观百姓齐齐倒抽冷气。
笼中跪立之人,竟是当朝一品宰辅――林相!
虽同样身着罪囚麻衣,脊背却依旧硬挺未折。
只是那张权倾朝野半生的老脸枯败灰僵,眼眸空洞无神,似魂魄早已抽离躯壳。
“带人犯!”
监斩官刑部尚书赵无咎出列,面色寒沉,语声不带半分人情。
沈知舟、林相被粗暴拖拽下车,押上行刑断头台。
沉重枷锁哐当砸落尘埃,扬起一地灰土。
就在此刻,法场入口一道孤影骤然牵住全场目光。
人群压抑惊呼此起彼伏。
姜离一袭素白宫装,外罩御赐云纹银边披风。久病缠身容色偏白,愈发衬得瞳眸沉黑如渊,静得不起半丝波澜。
掌心捧一卷明黄绸裹圣旨,步履沉稳,步步踏落,似叩击在场每一人心口鼓点。
身侧并肩而立,是蟒袍加身的九皇子萧景珩。
敛去往日玩世不恭,神情凛冽,桃花锐眼寒芒如鹰,半步护在姜离身前,挡尽四方窥探打量。
万众瞩目之下,二人拾阶登专属观礼正义高台。
姜离立身高处,垂眸俯视断头台前跪伏的沈知舟。
沈知舟猛地抬头对望。
四目相撞一瞬,他眼底死寂灰烬轰然复燃,炸开焚尽一切的怨毒疯意。
“姜离!你这毒妇!永世不得超生!”
嘶吼破喉而出,沙哑裂响如破锣刺耳。
姜离神色未动,眼睫分毫未颤。
静静漠然凝视,淡得像看一具无关己身的废弃死物。
极致无视,比唾骂酷刑更诛心。
沈知舟嘶吼转为凄厉狂笑,疯癫彻骨:
“哈哈哈!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就此了结?我化作厉鬼也绝不放过你!拖你、拖整个萧家满门同我陪葬!”
赵无咎眉头紧锁厉声喝斥左右:“堵口镇噪!”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动手!”
一声短促暴喝炸穿人群。
数十名混迹百姓之中的寻常汉子骤然撕裂外衫,内里玄色劲装贴身显露,寒光出鞘,利刃握掌。
个个悍不畏死,踏人肩、越人潮,四面八方直冲行刑台,目标昭然――劫囚救沈知舟!
“护殿下!护姜小主!”
禁卫校尉嘶声高喊,前排甲兵长戟联动筑死枪阵壁垒。
刺客身手凌厉默契,竟有数人以身躯硬撞阵缝,生生撞开枪阵缺口!
与此同时,被枷锁押缚的沈知舟骤然发力扭腕,以诡异角度挣脱镣铐桎梏!
眼底闪过计划得逞的阴狠凶芒,无意逃窜脱身,反倒如饿狼扑猎,直扑观礼高台姜离!
算盘打得歹毒绝伦――挟持皇帝亲封案中证人,搅乱全局乱局,替林相暗处死士搏出生机。
“小心!”
萧景珩早预判他狗急跳墙,身形瞬闪挡至姜离身前。
腰间软剑出鞘流光如练,顷刻缠斩两名冲上高台刺客,缠斗厮杀成片。
可真正绝杀杀招,从来不在正面乱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