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浮现赭色残字墨痕,残留气息混杂胆矾、皂角,还隐有一缕极淡南越松香。)
(南越松香?)萧穆语声浸满寒冽。
(正是。)陈德声稳力沉,(沈知舟祖籍南越,此地独产异香松香,燃之凝神。沈大人素有自调私墨癖好,常年添家乡松香提香润色,旧档卷宗皆有备案,多年未改。)
一语落地,平地惊雷炸响大殿。
沈知舟身躯剧烈一颤,浑身气力被抽空,瘫软在地。
毕生私癖、隐秘小习,竟成钉死罪身的铁证。
好戏未完。
侧旁久久沉默的萧景珩跨步出列,袖中取出一册账册高高举起。
(父皇!)
皇子语声清朗坚定,牵动满堂视线,(儿臣昨夜奉旨彻查逆党,于沈知舟府邸书房暗格搜出此账,请父皇御览!)
李总管快步下阶接账,恭恭敬敬呈上御案。
萧穆翻册扫阅,眸光锐利如刀。
陡然一掌狠狠拍落账册,巨响震彻殿宇。
(好!好一个制墨自用!)
百官探头张望,摊开页间蝇头小楷历历分明:
三月初七,购上等胆矾五斤,南越松香二两,注:制墨自用。
时日恰好卡在姜武兵败殉国前夕。
人证、物证、现场显影推演。
三道铁环扣死罪链,撕碎沈知舟所有狡辩伪装。
一册私账,成了压垮罪臣的最后一根夺命重石。
(啊――!)
非人凄厉长嚎冲破喉咙。
沈知舟彻底崩溃。
伪装、算计、侥幸尽数破灭,败得一塌糊涂,再无翻盘余地。
绝望催生极致怨毒,疯魔缠心。
他挣扎爬起,再不看帝王龙座,转身赤红双眼死死盯住静跪不语的林相。
(哈哈……哈哈哈!我输了!但我绝不独自赴死!)
笑声尖锐凄厉,满是同归于尽的报复快意,(林如海!你以为你能置身事外?我倒台,你还想安坐太平相位?)
颤抖手指直指当朝宰相,嘶吼响彻大殿:
(陛下!主谋是他!全是他指使!)
(当年是他寻我,说姜武将重兵高筑、功高震主,又亲近三皇子,是太子心腹大患,必须斩草除根!)
(是他设局令我构陷姜氏满门,扫清太子兵权阻碍!罪魁祸首,是林如海!)
临死反扑凶狠决绝,当场将作壁上观的林相拖入万劫深渊。
林相保养得宜的面容血色褪尽,惨白如尸。
龙椅之上,萧穆胸膛剧烈起伏。
欺君罔上,蒙蔽圣听,构陷忠良,搅动国本。
数年光阴,帝王竟被臣子、被储党玩弄股掌之间。
于自诩圣明的他而,是毕生难赎的奇耻大辱。
(你们……你们……)
帝王指尖指殿下数人,怒到浑身发抖,语声破碎难全。
(陛下息怒!)
群臣惶然,齐刷刷跪伏一地。
(息怒?)
萧穆怒极反笑,骤然抓起御案沉重端砚,倾尽雷霆力道,狠狠砸向仍在疯吼的沈知舟。
砰!
端砚挟帝王盛怒破空,正中罪臣额心。
墨汁混鲜血飞溅四散。
沈知舟闷哼一声,直挺挺后仰栽倒,当场昏死不醒。
(来人!)
怒吼震彻整座议事大殿,杀伐凛冽,(剥去沈知舟官服,打入天牢严刑拷问!抄查林相府邸!胆敢抗捕者,格杀勿论!)
字字染血,句句带杀。
殿外禁军闻声而动,甲胄铿锵由远及近。
冰冷铁锈煞气席卷大殿。
兵卒如狼似虎涌入殿堂,一队拖走昏死罪臣沈知舟,一队直扑林如海身前。
权倾朝野的当朝宰相,此刻静静跪伏地面,面如死灰。
缓缓阖上双目,不挣不喊,早已预见终局宿命。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