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相缓缓阖眸。
不挣,不喊,结局早已心底透亮。
两名禁军狼扑上前,指尖堪堪要触他肩头。
死寂半晌的当朝宰相,忽然动了。
不起身,不反抗。
顺着跪姿,朝龙椅重重叩下三记响头。
额头撞金砖,闷响沉实,回荡大殿死寂。
比沈知舟方才疯癫嘶吼,更慑人心魄。
“陛下。”
林相抬首,额角青紫渗血。
双目浑浊却藏精光,坦然直视龙台盛怒帝王。
嗓音沙哑苍老,字字稳如磐石,带着两朝老臣的沉敛气度。
“沈知舟罪证凿实,构陷忠良,死有余辜。”
“他穷途末路疯魔反噬,疯犬乱咬攀诬,不过拖老臣垫背,求个同归于尽罢了。”
一席话,如冰水浇头,浇熄萧穆几分焚理智火。
“陛下明察。”
林相目光扫过满殿文武,终落回帝王颜面。
“自始至终,指证老臣者,唯沈知舟一人疯。”
“此人既能伪造姜武通敌伪函,便能临死杜撰口供栽赃。孤证无凭,何以定罪宰辅?”
话锋一转,手术刀般切破另一处要害。
“至于弃妃姜氏……”
语调轻扬,掺恰到好处的轻蔑疑窦。
“沈家屠她满门,血海深仇刻骨。她句句证词,难免挟私怨泄愤。”
“陛下三思――一心怀怨毒弱女,一穷途末路死囚。两道口供,能动辅佐两朝的社稷宰辅吗?”
孤证不立,私怨难信。
八字落地,盘活殿内凝滞空气。
百官骤然回神,神色错综起伏。
是啊。
沈知舟罪孽铁板钉钉,无可辩驳。
可林相?
除却临死疯咬一句,半分实证皆无。
反倒姜离恨沈入骨,朝野人人皆知。
萧穆攥紧龙椅的指节,微微松缓。
怒火眼底,层层覆上更深更寒的帝王疑云。
君心从来两样。
怒火是一时情绪,猜忌是立身本能。
林相说辞,精准戳中帝王最敏软肋。
他容得党臣互斗,绝不容自己被当成痴人戏耍。
沈、林二人联手欺瞒,已是奇耻。
可转念一念,寒意更甚――
若这是一场更大连环算计?
若姜离借沈知舟罪迹设局,借机扳倒太子臂膀林如海?
念头初生,便如藤蔓缠心疯长。
萧穆再看静立阶下的姜离。
那看似柔弱女子,此刻身形朦胧,处处透着莫测危险。
胸膛起伏敛怒,硬生生压下滔天雷霆。
语调归回帝王冷寂,不带半分人情。
“林如海,一并押入天牢,与沈知舟分牢独居,隔绝来往。”
目光转向面色惨白的太子。
“太子德行有亏,即日起禁足东宫闭门思过,无朕手谕,半步不得外出。”
最后视线落定姜离,审视掺戒备,复杂难辨。
“姜氏……暂且安置承乾宫偏殿,好生看管,禁私见任何人。”
一连数道旨意,利落果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