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浪想集结人手,却发现号令无法传递,只能眼睁睁看着船队如无头苍蝇般互撞。
与此同时,破船舱内。
姜离缓缓走到老周面前,没有扶他,只是蹲下身,用平稳得近乎无波的声音开口:
“江上浮萍,落叶归根。老周,这句话,你可还记得?”
老周瑟缩的身体骤然僵住。
他抬头,难以置信盯着姜离:“你……你怎么会知道……”
这是当年姜家老太爷,对核心账房定下的死契暗语。
意为姜家无论遭遇何等变故,只要暗语对上,便是家主亲临,需舍命相护。
“你父亲姜文渊三年前被沈知舟陷害入狱时,是不是亲口告诉你,带原稿逃离京城,隐姓埋名,等一个能为姜家翻案的人?”
姜离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惊雷砸在老周心头。
“你是……二小姐?”
老周浑浊眼中爆发出惊人光亮,死死盯着姜离清冷的脸,试图寻到当年娇纵大小姐的影子,只看见历经生死的沉静。
姜离从怀中取出一枚沾着些许血迹的姜家传家玉章,放在他颤抖的掌心。
“沈知舟未倒,但快了。外面那位九皇子,是世上唯一敢与沈家叫板、也唯一能保你性命的人。”
姜离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冷冽坚定,“老周,你已经躲了三年。你是想一辈子烂在这发臭船舱,还是随我回京,在金銮殿上,亲手撕碎沈知舟伪善面具,为姜家一百三十口冤魂讨回公道?”
老周看着玉章,苍老手指反复摩挲纹路。
良久,他爆发出压抑三年的恸哭。
他对着姜离重重磕下三个响头,额头撞在腐木板上,闷响阵阵。
“小姐……老奴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了!”
此时,外间打斗声渐弱。
萧景珩一剑荡开江浪挥来的大刀,借力后退,稳稳落在废墟岸边。
袖口沾了几点血迹,长发微乱,那股不可一世的狂傲,却愈发炽烈。
江浪座船已逼近岸边,看着死伤过半、乱作一团的手下,气得脸色铁青:
“萧景珩,你身为皇子,竟为一个废妃与沈家叛奴自毁前程!今日你纵有通天本事,也休想带证人离开寒江!”
“是吗?”萧景珩挽了个剑花,漫不经心抹去脸颊水珠,“沈知舟只把你当条弃狗。他早已在书房写好‘绝笔’,一旦你失手,所有罪名全推到你这‘谋财害命的水匪头子’身上。你以为,你还有回头路?”
“住口!沈大人待我恩重如山,休要挑拨离间!”江浪怒吼,“上!格杀勿论!”
水匪挺刃欲作最后一搏时,姜离扶着老周,缓缓从船舱阴影走出。
老周脚步虚浮,眼中却燃着向死而生的决绝火焰。
姜离立在江岸高处,一袭青衣在惨白雾气中格外出尘。
她望着下方黑压压的水匪,忽然提高声音,在狭窄渔港上空反复回荡:
“江浪!你口口声声为沈大人,可你回头看看你身后的兄弟!”
姜离指尖划过满脸惶恐的水匪,“大雍律法,私截朝廷重案证人、围攻当朝皇子,此乃谋逆大罪!按律,当灭九族!”
一语落下,气势汹汹的水匪动作齐齐一滞。
“你们以为自己在替贵人办事?”姜离冷笑,目光如刀,“沈知舟是清流之首,最重名声。今日之事若传出去,为平息圣怒,你们这几百条性命,不过是他堵大理寺嘴的‘匪类流寇’。到时候,你们老家父母妻儿,谁来照料?谁又会为你们这群‘反贼’收尸?”
“别听这妖女胡说!”江浪急声大喊,“杀了他们,每人赏银百两,送你们出海避风头!”
“百两白银?”
姜离猛地踏前一步,气势竟压过手持兵刃的江浪,“那也得有命拿、有命花!九殿下在此,手持圣上亲赐密旨,凡从犯倒戈立功者,既往不咎!你们是想跟着江浪一条路走到黑,全家共赴黄泉,还是放下屠刀,挣一个改头换面的前程?”
萧景珩看向身侧女子,默契配合,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物事(不过是入宫时随手带的空白绢帛),在火光下一晃,语气森然:
“本王耐心有限。数到三,弃械者不杀。”
“一。”
浓雾中,火把光芒跳动愈发杂乱。
水匪们面面相觑。
他们本是求财的亡命徒,平日打家劫舍也就罢了,如今对手是皇子,头顶还扣着“谋逆”死罪。
看着江浪心虚癫狂的神情,再看皇子手中“真假难辨”的密旨,原本铁板一块的军心,在接连攻心之下,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
“二。”
萧景珩的声音在冰冷空气中炸开,如同催命钟鸣。
江浪心底猛地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
他发现,那些往日唯命是从的兄弟,正在悄无声息地……往后退缩。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