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逆水,寒江水汽利如刀锋,割得人脸颊生疼。
小船不大,黑漆刷身,在铅灰色江面上几乎隐形。
阿宽赤着膀子,肌肉虬结,橹杆握得极稳,半日之间,已将这条寒江的水性练得炉火纯青。
然而,行至半途,这位讨了半辈子江饭的老船夫,眉头却渐渐拧成一团。
他停下橹,掬起一捧江水闻了闻,又侧耳去听水流深处那缕寻常人难以察觉的闷响。
“殿下,不对劲。”
阿宽压着嗓子,声音里透着不安,“水里泥沙味重了三成,水声发闷,这是山洪将至的兆头。看这天,一场大暴雨是跑不了的。洪峰一下,这百里寒江便成了活地狱,咱们这小船,怕是连渣都剩不下。得马上掉头,回码头!”
这是水上人生存本能的判断,不容置疑。
萧景珩目光一沉,他信阿宽。
作为心腹,阿宽不只是忠诚,更是大雍境内顶尖的舟师好手。
他看向船舷边的姜离。
她正凝视江心,清冷眸子里映着翻涌波涛,却无半分惧色。
“苏离,”萧景珩的声音穿透湿冷江风,“你听见了,现在返航,还来得及。”
姜离没有回头,只伸出纤细手指,指向左前方被乱石与芦苇遮蔽的窄水道:“不必返航。从这里进去,再行五里,有一处废弃内港,地势比主航道高三丈。洪峰过境,只会从主江道奔涌而下,那里是唯一的避风港。”
阿宽闻一愣,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眉头皱得更紧:“姑娘,那条岔路我晓得,叫‘石门涧’,里头乱石如齿,水流诡谲,寻常时候进去都九死一生,更别说现在水势暴涨,进去便是自寻死路!”
“我说能过,就能过。”
姜离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决断,“进去之后,紧贴左侧石壁走,过三处回头弯,看见一棵歪脖子老柳树,便到了。”
她的描述精准得过分,仿佛那条凶险水道是她自家后院。
萧景珩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从那日她预判沈知舟秘信内容,到此刻对寒江水文的精确预,这种能力早已超越“信息差”所能解释。
这更像是一种……全知。
心中疑窦如暗流翻涌,他却没有追问。
选择相信她,或是说,选择相信自己这一注孤生的判断。
“阿宽,”萧景珩的命令简短而决绝,“听她的。”
“殿下!”阿宽急得声音发颤,这是拿所有人的性命去赌一个女人的直觉。
“这是命令。”萧景珩的声音冷了下去。
阿宽咬碎牙,看了一眼面沉如水的九皇子,又看了一眼那身形单薄却气势迫人的青衣女子,心一横,猛地一转橹,小船如游蛇般窜入那条凶险的石门涧。
果然如阿宽所,岔道内水流瞬间狂暴混乱。
黑色礁石如鬼齿探出,稍有不慎便是船毁人亡。
然而,姜离的指令冷静到极致。
“左三桨,避开水下那块青石。”
“前方水面有旋,全力向右,从两块礁石中间穿过去。”
“稳住,保持速度,别被回流卷进去。”
呼啸风声中,她的声音每一次都恰到好处,仿佛能看穿水下一切。
阿宽从最初的惊疑不定,到满心骇然,最后只剩下机械般的遵从。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划船,而是在随神o的指引,于地狱边缘翩然起舞。
小船堪堪驶入那片废弃内港,将船牢牢系在老柳树下的石桩上时,身后主江道上传来了雷鸣般的巨响。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道浊黄色洪峰如移动山壁,裹挟断木沙石,吞天噬地奔涌而来。
那力量足以撕碎钢铁,顷刻间便淹没了他们方才经过的所有航道。
滔天巨浪拍打内港入口石壁,轰鸣震耳,却终究无法漫灌进来。
船上除了萧景珩与姜离,其余暗卫脸色煞白,冷汗涔涔。
若晚了一刻钟,此刻早已尸骨无存。
阿宽呆呆望着那末日景象,又回头望向负手立于船头的姜离。
她衣袂在狂风中猎猎作响,神情依旧淡漠,仿佛刚才那场生死竞速不过是饭后散步。
这一刻,阿宽心中对她的称呼,从“殿下看重的姑娘”,彻底变成了对未知力量的敬畏。
萧景珩走到姜离身边,压低声音,语气复杂:“你究竟……还知道什么?”
姜离偏过头,清冷目光与他那双探究的深眸对上,淡淡道:“我知道,真正的危险,在洪峰过去之后。”
与此同时,寒江下游数十里外,一处名为“一线天”的狭窄河道。
水匪头子江浪立于峭壁之上,阴鸷目光扫过下方湍急水流。
他刚接到沈知舟via特殊渠道传来的密信,信是用“返魂香”药水写的,内容简单狠戾――杀掉老周,制造沉船,不留活口。
江浪是沈知舟养了多年的暗棋,对寒江水文了如指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