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齐浑浊的眼微微一沉:“陆远修的人,还在盯着。”
姜离拾起一味踩碎的白芍,轻掸灰尘,声音平静无波:
“正因为盯着,我才必须出去。笼中鸟安分守己,猎人只会耐心等候。可它若想啄开笼门,猎人的目光,才会落在鸟的身上,而非笼子。”
她抬眼,目光清冽如水:
“我要他们以为,这个‘离川’,不过是初入京城、不懂规矩、急着采买办货的乡下小子。每一次外出,都是破绽。他们会追,会查,会想方设法把我和弃妃联系起来――而这,正是我要的。”
老齐似懂非懂,却从她身上看到了与殿下如出一辙的笃定,一切尽在算计的沉稳。
他不再多问,只沉沉点头:“公子放心,采买凭条与药行地址,老朽今夜备好,绝不出错。”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姜离换上半旧青布短衫,背上空药篓,推开回春堂大门。
脚刚踏出门槛,对面茶楼二楼窗后,两道隐晦视线便牢牢锁在她身上。
姜离恍若未觉,伸了个懒腰,辨了辨方向,便随着人流,往城东最大的药材集市走去。
步子不急,还时不时东张西望,活脱脱一副初见京城的好奇少年模样。
两名大理寺便衣悄无声息缀在身后,不远不近。
她先逛了几家药铺,装模作样问了甘草、黄芪的价,都嫌贵没买,只把店家给的样品收好。
这番做派,更坐实了她精打细算、初来乍到的身份。
接着,她没按常理去下一家药铺,忽然拐进一条小巷。
跟踪的便衣精神一振,立刻跟上,以为她要耍花样。
谁知姜离只是在巷口小摊买了个热乎肉包,一边啃,一边慢悠悠穿过巷子。
巷子另一头,正是昨日苏青青与陆远修争执的街道。
一切,都像无心巧合。
姜离目光随意扫过,很快停在不远处排水沟旁。
一道鹅黄身影蹲在地上,纤弱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啜泣断断续续。
是苏青青。
婢女站在一旁手足无措,连声劝:“小姐,别蹲这儿,地上脏……将军知道了要心疼的。”
“他为什么就是不肯看我一眼?”苏青青鼻音浓重,满是委屈不甘,“我到底哪里不好?爹爹安排的相看我都推了,可他……他连我送的点心都不要……”
昨日食盒早已清理,那份屈辱,却深深扎在少女心上。
姜离心下了然。
咽下最后一口包子,她敛去神色,换上温和腼腆的模样,缓步上前。
“这位小姐,可是丢了什么要紧东西?”
声音清朗温润,带着江南人特有的柔和。
苏青青被突如其来的问话惊得一颤,猛地抬头,一双眼哭得红肿。
看清眼前只是个面容清秀、毫无攻击性的青衫书生,戒备顿时散了大半。
“你……你是谁?要你管!”
伤心归伤心,骨子里的娇蛮仍在。
姜离不恼,温和一笑,从怀中取出一方叠得整齐的干净棉布手帕,递了过去。
“在下离川,只是路过。见小姐神色哀伤,想来是遇上烦心事。帕子不值钱,擦擦泪也好。女孩子家的眼睛,亮晶晶的才好看。”
语温文,眼神澄澈真诚,无半分冒犯。
苏青青一怔。
她在将军府长大,身边不是粗莽武将子弟,便是阿谀奉承的纨绔,何曾见过这般温柔和煦的男子。
尤其刚被陆远修的冷硬刺伤,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像一缕暖阳,瞬间照进委屈的心口。
她迟疑片刻,还是接过手帕,低声道:“多谢。”
“举手之劳。”姜离在不远处站定,望着污浊排水沟,轻轻一叹。
“有些东西,丢了便丢了。若是珍贵之物,小姐不会让它落在此地。若本就无足轻重,又何必为此伤神?”
一语双关。
苏青青只当是安慰,心防彻底崩塌。
“你不知道!”她猛地站起,情绪激动,“那不是小东西!是我……我亲手给心上人做的桂花糕!可他看都不看,直接让它掉在这里!”
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心上人?”姜离故作惊讶,随即了然,轻声劝,“许是公务繁忙,一时心烦,并非有意冷落小姐。”
“没有误会!”苏青青拼命摇头,积攒许久的情绪一股脑宣泄出来。
“他就是块捂不热的冰、敲不碎的石头!常年一个人住大理寺官邸,身边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整日关在书房,不近女色,跟和尚一样!”
她越说越气,早已不把姜离当外人:
“我偷偷去看过,他书房哪有半分人气?书架上全是些奇奇怪怪的瓶瓶罐罐,贴着不知名的标签,阴森得很,谁知道装的是什么鬼东西!”
瓶瓶罐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