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扎眼的,是那一双手。
与清秀面容极不相称,粗糙、暗黄,指甲缝嵌着黑药泥,食指中指指节上,还覆着一层薄茧。
这双手,做不了假。
“你,抬起头来。”陆远修冷冷开口。
姜离手上动作一顿,像是被这突来问话惊到,迟缓地抬起头。
眼神带着怯懦与茫然,恰如一个从未见过官威的乡下少年。
“大人……叫我?”
声音不大,刻意压得沙哑,与记忆里那位清冷弃妃,判若两人。
“姓名,籍贯,何时入京?”
陆远修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满是审视压迫。
姜离垂下眼帘,将早已背熟的伪造说辞,一字一句道出:
“小人离川,字子虚,江南肃州人士。家乡六月发大水,田地尽没……七月初才辗转来京,投奔齐掌柜。”
回答滴水不漏,神情间落寞悲戚恰到好处,与家破人亡、背井离乡的灾民身份,完美契合。
就在这时,墨羽走回,在陆远修耳边低语几句。
“大人,路引无误,印信纸张都对得上。后院也搜过了,只有一间堆放杂物的库房,灰尘厚度看,至少一年以上无人居住。未发现任何密道、暗格。”
陆远修眉头锁得更紧。
所有线索、所有推演,都指向这里。
可眼前一切,干净得找不到半分破绽。
这个“离川”的身份太过完美,完美得……像是刻意准备好的。
他盯着姜离,试图从那双看似怯懦的眼底,揪出一丝伪装。
可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只有对未来的迷茫,与对官府的畏惧。
“搜!”
陆远修最终下令。
大理寺差役如狼似虎涌入医馆,从前堂到后院,每一寸土地都被翻了个底朝天。
药柜一个个拉开,药材倾倒一地,连灶台灰烬都被扒开细查。
整个回春堂,一片狼藉。
姜离与老齐被勒令站在院中,不许动弹。
姜离始终低头,身体微颤,将一个受惊过度的少年,演得淋漓尽致。
半个时辰后,差役们一无所获地退了出来。
陆远修站在狼藉中央,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知道,自己又一次,扑空了。
“我们走。”
他冷冷丢下两字,转身便向外走。
老齐长长松了口气,刚想上前说几句场面话,已走到门口的陆远修,却忽然停步,回头,目光再次锁定姜离。
“你很懂药理?”
这句没头没脑的问话,让所有人一怔。
姜离也抬起头,眼中带着不解:
“小人……跟着家父学过一点粗浅辨药之术,登不得大雅之堂。”
陆远修嘴角,勾起一抹冰冷、毫无笑意的弧度。
“是么?”
他深深看了姜离一眼,那眼神仿佛要穿透她的灵魂,“那你可知,有一种西域奇毒,名为‘千日醉’。中毒者状若沉眠,肤色苍白,脉象微弱,与死人无异。寻常大夫根本无法辨别,唯有精通奇药偏方之人,才可能识得。”
姜离心脏,在那一瞬间,漏跳一拍。
他在诈她!
原书里,姜离正是用“千日醉”假死,才得以被送出皇宫。
这是金蝉脱壳计划最核心的秘密,除了她与萧景珩,绝无第三人知晓!
陆远修此刻说出这话,分明是在试探!
她脑中电光火石,脸上却依旧一片茫然惶恐。
轻轻摇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大人说笑了,小人……小人只是乡下小子,连听都未曾听过这等奇毒。”
陆远修盯着她,足足看了十息。
那十息,对姜离而,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可她的神情、眼神,没有露出半分破绽。
最终,陆远修收回目光,再不多,转身带人离去。
沉重脚步声远去,街面喧嚣重新涌入。
老齐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扶着柜台大口喘气,看向姜离的眼神,满是后怕与敬佩。
姜离却缓缓走到窗边,透过木窗缝隙,望向对面茶楼。
她看见,陆远修并未走远,只对墨羽低声交代几句。
随后,墨羽便带着两名精干差役,走进了茶楼二楼雅间。
那个位置,恰好能将回春堂大门与后院院墙,尽收眼底。
他设了监视点。
姜离慢慢直起身,眼中怯懦与茫然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冷静与凝重。
搜查虽结束,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陆远修没找到证据,可他的怀疑,已经像一颗种子,在回春堂上空扎了根。
她暂时安全了,却也成了笼中鸟,一举一动,都暴露在猎人视线之下。
这种被动局面,必须打破。
否则,迟早会被这头偏执孤狼,活活耗死。
她转过身,对正在收拾残局的老齐开口:
“齐掌柜,店里甘草和黄芪不多了,明日一早,我需要出去采买一批。”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