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眼皮懒洋洋一抬,浑浊目光在那枚竹纹玉佩上只顿了不足半息,便又落回算盘,仿佛那不过是块路边寻常石子。
他头也不抬,喉间只滚出一声含糊的“嗯”,朝里间捣药的伙计偏了偏下巴。
“小五,带这位公子去后院静心居。”
伙计应声放下药杵,擦了擦手,上前对着姜离一引手:“公子,请。”
从头到尾,掌柜再没多看姜离一眼,指尖算盘噼啪作响,混着街面车马人声,一幅再普通不过的市井景象。
可姜离的心,半点没有放松。
方才那一瞬抬眼,她看得清清楚楚――老人看似昏花的眼底,曾掠过一道锐如鹰隼的光,一闪而逝,快得不留痕迹。
他随意搭在柜台的右手,食指中指指节格外粗大,虎口覆着一层洗不净的暗黄老茧,那是常年接触特定药草与矿物才会留下的印记。
更关键的是,他瞥向玉佩时,目光看似散漫,却在竹叶雕纹第三片叶脉上,微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那里藏着萧景珩以特殊药水留下的暗记,唯有特定角度光线才能显现。
这看似昏聩的老人,只一眼,便完成了全套核验。
这间回春堂,是萧景珩埋在京中的暗桩。而这位老齐,绝非寻常坐堂掌柜。
姜离不动声色,跟着小五穿过药香浓郁的前堂,绕过一排排高大药柜,踏入医馆后院。
后院比前堂清静许多,几株芭蕉,一口石井,阶前晾晒着各色药材,规整有序。
小五引着她走过碎石小径,停在一道月亮门隔开的独立小院前。
院门悬着块半旧木牌,上书三字:静心居。
“公子便在此处歇息。”小五推开院门,侧身相让,却并未踏入,“齐掌柜吩咐,您一应用度都记在账上,无事我们不会打扰。院内水井厨房齐备,若要采买,把单子放门口石桌即可。”
交代完毕,小五躬身退去,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姜离走进小院。地方不大,却一应俱全,一间正房两间厢房,打扫得干干净净。
正房书案上,早已备好一套崭新文房四宝,旁侧还放着几本医书与一套银针。
她刚放下随身包裹,身后便传来轻缓脚步声。
是老齐。
不知何时已站在院中,依旧是那副睡眼惺忪的模样,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茶。
“离公子,一路劳顿,喝碗安神茶去去乏。”老齐将茶碗放在石桌上,嗓音沙哑。
“有劳齐掌柜。”姜离拱手一礼。
老齐摆了摆手,昏花目光在她伪装过的蜡黄脸上一扫而过,随即指向院角假山。
“那里是紧急通道。推开第三块山石,下有地窖,直通城南福通杂货铺。非生死关头,不可动用。”
他又抬指,点了点正房梁上悬着的一只不起眼干葫芦:“葫芦底系三色流苏。红为安全,黄为外间有异动,黑则是此地暴露,即刻从通道撤离。”
语速不快,字字清晰,一句句钉进姜离心里。
“你的新身份。”老齐自袖中取出一份崭新户籍路引,递了过去,“离川,字子虚,江南游学医士,滞留京城,专研疑难杂症。这几日安心在院中看书,不必外出。殿下已安排妥当,过几日会有一桩‘奇症’送来回春堂,你出面诊治,便可顺理成章在此立足。”
姜离接过那份伪造得天衣无缝的文书,心中对萧景珩的缜密,又多了一层认知。
他不只给她安排了藏身之处,连如何立足、如何顺理成章留下的戏码,都一并铺好了路。
“我明白。多谢齐掌柜。”
“是殿下的安排。”老齐淡淡一句,转身便要离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补了句,“院里药草公子可随意取用。殿下说,你懂药理,或许能配出些有用的东西。”
说完,便佝偻着背,慢悠悠踱出月亮门,重新变回那个不起眼的市井老掌柜。
姜离立在院中,望着那碗袅袅热气的安神茶,久久未动。
从冷宫弃妃姜离,到如今游学公子离川,她终于在这座巨大牢笼里,撬开了一丝喘息的缝隙。
只是这缝隙,脆弱得一触即碎。
同一时间,大理寺。
气氛压抑得近乎凝固。
陆远修一身绯色官袍,面沉如水走出都察院,身后墨羽神色同样凝重。
方才御史的斥责犹在耳边,字字如鞭。
“光天化日,京城腹地,钦犯竟在大理寺少卿眼皮底下金蝉脱壳!陆大人,这便是你掌管的京城治安?”
“一介手无缚鸡的深宫弃妃,便能将你与大理寺玩弄于股掌,传出去,朝廷颜面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