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派胡!”他强作镇定,“李院判罪证确凿,岂容你一将死罪妃在此饶舌!”
“罪证确凿?”
姜离嗤笑一声。
“那是尔等愚钝!我若见不到陛下,此刻便一头撞死于墙下!我死不足惜,可容贵妃埋尸之秘,三皇子中毒之真凶,便永远随我埋入黄土!”
她一边说,一边踉踉跄跄朝宫墙走去,摆出玉石俱焚之态。
此分量,重若千钧。
一桩贵妃陈年杀孽,一桩皇子中毒重案。
无论哪一件,都不是他一介首领太监所能承担。
若当场杀了姜离,万一她真握有证据,便是畏罪杀人、湮灭实证;
若此话传入帝耳,追查下去,他与贵妃皆难逃一死。
常公公额间渗出冷汗。
他死死盯着姜离,权衡利弊良久,终从牙缝里挤出几字:
“……去,禀告陛下。”
他不敢赌。
小太监领命,连滚带爬冲出冷宫。
剑拔弩张之势稍缓。
姜离知道,自己暂时安全了。
她停住脚步,不顾旁人惊疑目光,径直走向院角破旧食盒。
她太饿了。
原主入冷宫后日夜啼哭,水米未进,这具身躯早已油尽灯枯。
她毫不客气掀开食盒,内里只有几个冷硬发黑的馒头。
姜离却如获至宝,抓起便往口中塞,粗糙面渣剌得咽喉生疼,可饱腹带来的安稳,却前所未有。
小翠怯生生上前,递来一只破口水碗:“娘娘……”
姜离接过水碗,就水咽下馒头,将剩余馒头尽数塞入怀中。
在活下去面前,所谓妃嫔仪态,一文不值。
稍得气力,她才走向那依旧跪地、失魂落魄的李院判。
“李大人,”姜离蹲下身,声音压得极低,仅二人可闻,“你当真以为,是自己开错了方子?”
李院判麻木抬眼,眼中只剩死灰。
姜离凑至他耳畔,用气声飞快道:
“你开给三皇子的药剂之中,白芍被人换为药性相冲的藜芦。动手之人,是你最信任的小药童。他老家在京郊,有一病重老母,上月刚得一笔重金赏钱。”
每一字,都如一记重锤,砸在李院判心上。
他瞳孔骤然收缩,嘴唇颤抖,脸色瞬间惨白。
这些细节,正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疑点!
他明明再三核对药方,怎会出错?
那个药童……那个平日最是勤快老实的药童!
望着李院判震骇至极的神情,姜离知道,这一步,她又走对了。
她无需拿出实证,只凭这些无人知晓的细节,便足以让他确信,自己所非虚。
时间在压抑之中缓缓流逝。
终于,传话的小太监气喘吁吁跑回,身后跟着一名手持拂尘的御前太监。
御前太监展开明黄锦帛,以公鸭嗓宣读帝旨。
旨意极短,既无赦免,亦无召见。
只将原先的“即刻处死”,改为“终身幽禁永巷,不得踏出半步”。
死刑,化作无期。
常公公脸色瞬间垮下。
这意味着,他不仅未能完成贵妃所托,还留下了姜离这一心腹大患。
他“噗通”跪倒在地,朝宫阙方向连连叩首,随即抬手,狠狠甩了自己两个耳光,声响清脆。
“奴才办事不力,请陛下责罚!”
在场众人尽皆惊愕。
无人能想通,一名板上钉钉的死罪废妃,竟凭几句疯,从鬼门关硬生生挣回一命。
唯有姜离,心湖平静无波。
这,正是她想要的喘息之机。
在一片震惊困惑的目光中,姜离直起身,拍去衣衫尘土。
她不看失魂落魄的常公公,也不理会劫后余生的李院判。
只紧紧抱着怀中冷硬如石的馒头,如同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藏,在众人复杂注视下,大摇大摆走回那间四处漏风的破屋。
冷宫木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一切喧嚣。
天色渐晚,凛冽秋风卷着落叶,从门窗缝隙呼啸灌入,带来刺骨寒意。
常公公阴沉着脸起身,对身后两名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声音淬冰:
“传我令,永巷之内,所有炭火、被褥,尽数撤走。”
他不敢再动杀心,可折磨人的手段,却数不胜数。
这个冬天,他要让姜离活得比死更痛苦。
而他不知,屋内的姜离,正靠在冰冷墙壁上,冷静嚼完最后一口馒头。
她的目光穿透昏暗,落在窗外那棵秃枝老槐之上,眼神深邃沉静。
活下来,不过第一步。
在这座巨大牢笼之中,一场以“求生”为名的棋局,才刚刚开局。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