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领人进来的时候,萨丽娜正对着月亮喝闷酒。
酒已喝了半壶,人还没醉。
她抬起眼,看见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男人站在门口,微微欠着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林谦一,拜见公主。”
萨丽娜没有应声,打量他好一会儿,将目光又移回了酒壶上。
这人一看就让人不舒服,明明嘴巴在笑,却让人感觉不到任何笑意。
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林谦一脸上,一半亮一半暗,那笑容挂在明暗交界处,像是随时会从脸上掉下来。
“公主一个人喝闷酒,再好的酒也没了滋味。”林谦一的话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恭维。
萨丽娜冷笑了一声,把杯子往桌上一顿:“有话直说,我没工夫跟人绕弯子。”
林谦一上前一步,欠了欠身,可他说出来的话,却与这份恭谨毫不相称:“公主难道不想知道,陛下为什么宁愿被世人骂妻管严,也不肯接纳您吗?”
萨丽娜呆滞片刻,她在脑子里把“妻管严”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她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在北戎,这样的例子也不是没有,女人厉害些,男人听话些,怎么了?很丢人吗?
她虽然生周临安的气,气他不正眼看她,气他把她的脸面踩在脚底下。可对那个办报纸、找棉花、把整个朝廷捏在手心里的皇后,她打心眼儿里是佩服的。
草原上的姑娘敬重有本事的人,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是敌人还是友人。
“干你屁事。”她翻了个白眼,很想泼他一脸酒。
她已经在心里盘算是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直接轰出去,还是让侍女拿扫帚把他打出去。谁家的客人一进门就扎主人家的肺管子?
她萨丽娜的酒,就是倒给院子里的狗喝,也不想给这种人尝一口。
“倘若公主撵了我走,待明日大周的炮火炸翻了北戎……”林谦一故意停顿了一下,拖着长长的、变了调的尾音,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过去,“那您可就是草原的罪人了。”
萨丽娜的酒杯顿在了半空中。
她知道火药。
来大周之前,阿爸跟她提过,说那东西邪门得很,看着不起眼,炸起来天崩地裂,铜墙铁壁也挡不住。她当时没当回事,觉得不过是大周吹牛,草原上的勇士靠的是弓马,靠的是胆识,靠的是生生不息的狼性,哪需要那些旁门左道?
可此刻,酒意未消的脑子里,那些模糊的、被忽略的碎片忽然拼在了一起,周临安的底气、世家的臣服、朝堂上的风平浪静,所有的一切,背后都站着同一个东西。
她缓缓放下酒杯,盯着林谦一的眼睛:“你能弄来火药?”
“我不能。”林谦一摇了摇头,嘴角却弯起了一个不该出现的弧度,“但我知道有人能。”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