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恶人,是一个曾经善良的人,被逼成了恶人。
陈家家主陈鹤弦有些年迈,捋着那把精明的白胡子,坐着一顶小轿进了宫。
他以为仅是例行召见,再不济多一些试探、拉拢、敲打。他在朝中沉浮数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轿子落了地,他被太监引着走进偏殿,才发现十大世家的人都来了。
有从南边远道而来的,舟车劳顿,脸上还有疲态;也有因身体不适让儿子代为赴会的,稍显年轻的面孔上努力伪装着镇定;还有几个与陈家素来不睦的,老对头坐在一起互相打量着,眼神里写着同一个疑问――新帝要做什么?
偏殿里安安静静,没有人说话,直到茶凉了,殿外才传来脚步声。不是周临安,是个面白无须的太监。
他躬身进来,声音细细的:“大人们请随我来,陛下说要给诸位瞧个好东西。”
太监领着他们穿廊过殿,七拐八拐,越走越偏。家主们自持身份尊贵,纷纷皱了皱眉。有性急的直接问这是去哪儿,太监只笑不答,步子不急不慢,像踩在棉花上,让人心里没底。
等他们反应过来时,人已经站在了一片矮房前。地势相对宽阔,却很荒芜,正是久不住人的冷宫。
“陛下怎么……”话音未落,一声巨响轰然炸开。
地皮跟着猛烈震颤,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翻身,砖瓦哗啦啦往下掉,远处不知什么鸟扑棱棱惊飞了一片。那声响太大了,大得一时让人失去了听觉,耳膜里只剩嗡嗡的轰鸣。
几位大人惊慌失措,有人脸色刷白,有人大腿发软,转身想跑,腿却不听使唤,膝盖一弯,竟跪了下去。陈鹤弦也想跑,奈何被几个老东西死死抓住了衣袖,动都动弹不得。
他们还以为是地龙翻身。
这个念头还没转完,就被浓烟里弥漫的那股硫磺味呛得咳出了泪花,有人捂着口鼻,有人弯着腰,有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也顾不上体面了。
烟尘渐渐散尽,这才能够看清,场地中央那座砖瓦房已经不复存在。砖石飞溅,碎瓦遍地,连地基都被掀翻了,四周的地面被炸出一个不小的坑,露出底下焦黑的泥土,像是被天雷劈过。
周临安从廊下走出来,负着手,步子不急不慢。他穿的是常服,玄色的袍子衬得他脸色有些白,加之脸上藏不住的揶揄笑容,倒有几分讨厌。
“诸位大人受惊了。”他笑了笑,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像在欣赏一出好戏,“这东西,如何?”
无人应声。
“威力可还够大?”周临安又问,“用来打北戎、打东狄,你们说,够不够?”
还是没有人说话。
他们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谁知道那东西是什么来路?用什么手段制成?这要是哪天不拿来打北戎,转头对准他们这帮老骨头,那后果……真是想都不敢想。
陈鹤弦站在最前面,脸色比旁人镇定一些,可那镇定是绷出来的。他藏在袖中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微微发抖。
他忽然发觉自己小看了周临安,小看了这个年纪足以当他孙子的年轻人。那不是什么黄口小儿,不是什么可以拿捏、可以糊弄、可以在朝堂上慢慢磨的软柿子。
他是执掌生杀大权的陛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