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才从边关回京,军营里那些汉子操练之余,最不缺的就是赌。赢了钱喝酒吃肉,输了钱就地摔跤,只要不闹出人命,上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趴在桌边看了千八百场,骰子落碗是脆是闷、是正是偏,闭着眼都听得出来。
桌上的对手有个年龄不大的,鬓角绒毛还没褪尽,手心握得全是汗,整个人往那一坐,像误入狼群的羊羔。
他叫汪铭,还不满十六岁。爹给东家做工,讨了一年的工钱不但没要到,反倒被东家的打手打断了一条腿,至今还躺在炕上不能下地;娘身子骨本就弱,经一吓也跟着病倒在床上;底下有个十二岁的妹妹,再过两年就该说亲了,嫁妆还不知从哪儿来;还有个弟弟才五岁,家里的米缸却已经见了。
靠省吃俭用怎么凑得上治病的药钱,他就算打十年工,也未必能还上债,更何况家家日子都难过,没有米下锅的人家比比皆是。
若是赌一把,或许还能搏出一条生路。
如今能拿到赌桌上的,只剩下他手心里攥着的一吊铜板。
宝官将三枚骰子放入瓷碗,指尖一弹,碗口朝下,猛地一扣。骰子在碗底噼啪作响,像炒豆子。汪铭死死盯着那只倒扣的碗,喉结滚动,见众人都押大,才颤巍巍跟上。
沈令则押了小。
不是算出来的,是听出来的。
众人押大她押小;众人犹豫她淡定。
有人急了,拍桌子骂娘,把银子往前推。宝官这才慢悠悠揭盅――三枚骰子安静地躺在碗底,点数朝上,是小。
有犹豫不决最终没押对的人在遗憾,也有嘴里念叨着“不可能、不可能”的,汪铭只是其中之一,眼泪砸在桌沿上无声无息,这地方每天都有人输光家底,每天都有人哭,每天都有人把脸埋进手心里。
周临安面无表情地将碎银拢过来,动作不急不慢,熟练得像在自家收账。
宝官收回骰子,往碗里一扔,噼里啪啦,又是下一局。
第二局,押小。赢了。
第三局,押小。又赢了。
连押五局,连赢五局,桌上的银子和碎铜板堆成了小山,赌客们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这骰桌上,还从没见过哪个妇人这般出风头。
“邪了门了……”有人嘀咕。
宝官抬起眼皮看了沈令则一眼,那目光里头带着打量,带着不解,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第六局。
沈令则连眼皮都没抬,只给递了一个眼神,周临安便将桌上所有的银子推了出去。众人屏住呼吸,目光齐刷刷投向宝官。
起碗的瞬间,宝官的手腕不易察觉地一抖,三枚骰子在碗底滚了一圈,缓缓停下――大。
男人们的哄笑声炸开了锅。
“贪心了吧!”
“赢了还不走,这下输光了吧?”
“妇人就是上不得台面!”
“......”
沈令则缓缓起身,一掌拍散了骰桌,笑声戛然而止。
“出老千是吧?”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