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不是缓缓睁开,是猛地睁开,眼珠是浑浊的灰白色,瞳孔散大,没有焦距,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然后,她的头极其僵硬地、一卡一顿地转动,转向凌烬。灰白的眼珠对上凌烬冰蓝色的眼睛。
“烬……儿……”她的嘴唇动了,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没有情绪,只有机械的模仿。
凌烬后退一步,握紧了左手。虎口处的印记烫得惊人,在疯狂警告。不对,全都不对。这不是阿月,至少不是完整的阿月。这是一具被寒髓驱动、植入了部分记忆碎片的……傀儡。
“阿月”的手臂抬了起来,动作很不协调,像提线木偶。她脖子和手臂上那些插管被扯动,暗红色的液体从接口渗出来。她的手伸向凌烬,手指枯瘦,指甲很长,呈灰黑色。
“来……娘……抱……”那干涩的声音继续发出,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试图模仿温柔的诡异腔调。
凌烬盯着那只伸过来的手,又看看“阿月”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冻成了冰渣。他找了她这么久,拼了命来到这儿,面对的却是一具被折磨、被改造、被当成工具的躯壳。
愤怒,冰冷的、彻骨的愤怒,像岩浆一样从心底涌出,顺着血管流遍全身。左手皮肤下的寒气纹路疯狂跳动,颜色从淡蓝变成了深红,虎口处的寒神印黑得像要滴出墨来。囚室里的温度骤降,墙壁、地面、仪器表面,瞬间凝结出一层厚厚的白霜。
“秦苍……”凌烬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就在这时,囚室的门突然砰地一声关上了。紧接着,门外传来齿轮转动的咔嚓声,和铁链滑动的哗啦声。是机关,门被从外面锁死了。
同时,床头那个金属仪器上的淡蓝色光点疯狂闪烁起来,发出尖锐的嘀嘀声。插在“阿月”身上的那些管子,开始加速输送液体,淡蓝色的寒气液体和暗红色的、不知是什么的粘稠液体混合,注入“阿月”体内。
“阿月”的身体剧烈抽搐起来,灰白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收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她皮肤下那些游走的淡蓝色光点亮度暴增,然后像无数颗微小的炸弹,从内部炸开。
噗噗噗噗――
密集的、令人牙酸的闷响。“阿月”的皮肤表面炸开无数个小洞,淡蓝色的冰雾和暗红色的血雾混合着喷溅出来,瞬间笼罩了整个囚室。冰雾极度寒冷,带着强烈的腐蚀性,沾到石壁就蚀出小坑,沾到仪器就冒出白烟。
陷阱的最后一步――用这具“傀儡”作为载体,引爆她体内不稳定的寒髓和某种剧毒物质,同归于尽。
凌烬在“阿月”身体开始抽搐的瞬间就动了。他猛地扑向墙角,同时左手在身前虚划,调动体内所有寒气,凝成一面厚重的、深蓝色的冰盾,挡在身前。冰雾和血雾撞在冰盾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冰盾表面迅速变得坑洼,但勉强挡住了第一波冲击。
囚室里温度低得可怕,空气都仿佛要冻结。冰雾弥漫,视线受阻。凌烬靠着冰盾,喘着气,左臂因为过度消耗而微微颤抖。他看着冰雾中那个还在不断抽搐、炸裂、已经不成人形的“阿月”,不,是那个曾经是阿月的“东西”,心脏像被冻硬的石头狠狠碾过。
傀儡。诱饵。一次性武器。
这就是秦苍给他的“礼物”。
冰雾渐渐散去。囚室里一片狼藉,墙壁、地面、仪器,全被腐蚀得斑斑驳驳。床上的“阿月”已经变成了一滩难以形容的、混合着碎肉、冰渣和粘稠液体的东西,只有几根插管还歪斜地立着。
门,还死死关着。门外,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和金属铠甲摩擦的铿锵声。
凌烬慢慢站起来,冰盾在手中消散。他低头,看着自己黑色的左手,虎口处的寒神印在冰雾中幽幽发光,深黑色的,像通往地狱的入口。
母亲找到了,也彻底失去了。找到的只是一具被玩弄、被亵渎的躯壳。
他抬起头,看向那扇紧闭的铁门。门外,是陈校尉,是秦苍,是这冰冷吃人世界的一切。
左手握紧,黑色的皮肤下,深红色的纹路像熔岩般缓缓流动。
该杀出去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