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脏的。
从黑水潭那层半冻不冻的、泛着油光的墨绿色水面反出来,混着硫磺烟和腐烂水草的气味,把潭边那片歪扭的枯树林染成一种病态的暗黄色。凌烬趴在一处隆起的冻土坡后,离潭边五十步,右眼从一丛枯死的苇草缝隙里往外看,已经看了快半个时辰。一动不动,像块嵌在泥里的石头。只有左手虎口处的寒神印在微微发烫,持续地、低烧般地烫,呼应着怀里那块阿月信里附着的冰晶碎片,也呼应着潭对岸那个黑黢黢的矿洞口。
信上说,阿月在旧矿洞里。但洞口没人,没守卫,没脚印――雪下了三天,有新雪覆盖,但如果真有人进出,应该有痕迹。没有。洞口像张贪婪的、等着猎物自己走进去的嘴。
陷阱的味道,浓得呛鼻。
但他还是来了。从沼泽窝棚出发,走了大半天,沿途刻意绕了远路,在几处可能设伏的地方反复探查。没发现人,没发现陷阱的痕迹,只有雪,风,和这片死寂得令人心头发毛的黑水潭。太干净了,干净得反常。就像有人特意把这片地方“打扫”过,等着他来。
他慢慢抬起左手,五指张开,又缓缓握拳。皮肤下的寒气纹路黯淡,但流动平稳。三天缓慢吸收,恢复到了三成左右。够凝十支短箭,或者三支长箭。如果里面真有埋伏,这点力量,够杀出去吗?
他不知道。但他必须进去看看。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阿月真的在里面。
他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混着硫磺味刺进肺里。然后他动了,不是站起来,是贴着地面,像条蜥蜴,手脚并用,爬下土坡,钻进枯树林。林子很稀,树干歪扭,树皮剥落,地上积着厚厚的、踩上去咯吱响的腐叶和冻雪。他走得很慢,眼睛扫视着每一棵树后,每一处阴影,耳朵捕捉着风声之外的任何异响。
二十步,三十步。离矿洞口还剩三十步。左手虎口处的寒神印突然剧烈地烫了一下,像被针狠狠扎了。他猛地停住,背靠着一棵最粗的枯树,屏住呼吸。烫感在持续,不是警告危险,是……感应到了同源的寒气?很微弱,很杂乱,从矿洞深处传来,不止一股,像有好几个寒神血脉的碎片,在黑暗中躁动。
不对。阿月只有一个人。就算她体内有寒髓,气息也该是单一的。除非……
他想起冰窟实验室那些记录,想起那些被剖开取髓的守山人孩子,想起秦苍的实验。除非洞里不止阿月,还有别的东西――别的实验体,或者,从实验体身上剥离出来的、不完整的寒髓碎片。
陷阱的可能性又大了几分。
但他没退。反而从腰间拔出短刀,咬在嘴里,右手从背后取下弓,左手虚垂。然后他再次向前挪动,这次更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探地面,怕有绊索或陷坑。十步,五步。到了洞口。
洞口不大,一人多高,边缘是粗糙开凿的痕迹,覆着一层滑腻的暗绿色苔藓。洞里有风,很微弱,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和更淡的、几乎闻不到的……血腥味。很旧的血,混着药水味。
他侧身,贴着洞口边缘,探头往里看。里面很黑,只有深处有一点极其微弱的、淡蓝色的光在闪烁,是寒髓碎片发出的光。视力适应黑暗后,能看见洞是向下倾斜的,地面是碎石和冻土,有拖拽的痕迹――很旧,被灰尘覆盖,但痕迹很深,像是重物被拖进去过。
他捡起块小石头,扔进洞里。石头落地,咕噜噜滚下去,声音在洞里回荡,渐渐消失。没有反应,没有伏兵冲出来。
要么真没人,要么埋伏在更深、更静的地方,等着他完全进去,封死退路。
他咬了咬牙,弯腰钻了进去。洞里比外面更冷,寒气刺骨,但对他来说是滋养。左手虎口处的印记在贪婪地吸收着洞里弥漫的稀薄寒气,恢复速度加快了些。他靠着洞壁,慢慢往下走,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点淡蓝色的光。
走了大概二十步,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是个不大的天然洞窟,洞顶垂着冰锥,地上散落着些生锈的采矿工具和朽烂的木箱。洞窟中央有张石台,石台上躺着个人――裹着破旧的灰色布袍,头发花白,脸朝里,看不清面容,但身形瘦小,是个女人。她一动不动,胸口没有起伏,像死了。
石台旁边,散落着几块大小不一的、淡蓝色的冰晶碎片,在黑暗中幽幽发光,就是之前感应到的那些寒髓碎片。碎片周围,还有一些散乱的纸张、空了的玻璃管、锈蚀的手术器械。
一切都和阿月信里描述的对得上。黑水潭,旧矿洞,重病的母亲,散落的实验残骸。完美得像舞台布景。
凌烬没动。他站在洞窟入口的阴影里,眼睛快速扫视。石台上的女人,真的是阿月吗?距离十五步,太远,看不清细节。但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太安静了,太“正好”了。就像有人知道他会来,知道他会探查,所以精心布置了这一切,等着他情绪失控冲过去。
他低头,看向地面。洞窟地面是粗糙的石头,积着薄灰。有脚印,很新鲜,是靴子印,从洞口延伸向石台,只有去的脚印,没有回的。像是有人走进来,把“阿月”放在石台上,然后……消失了?或者,还藏在洞里某处?
他抬眼,看向洞顶那些垂下的冰锥。冰锥很密,有些粗如手臂,是天然的掩体。如果有人藏在上面……
他左手虚握,凝出一支短小的黑色光箭,箭尖一点深红。手腕一抖,箭射出,不是射向石台,是射向洞顶最粗的那根冰锥。
箭无声没入冰锥,炸开。不是爆炸,是寒气爆发,淡蓝色的冰雾瞬间笼罩了那片区域。冰锥内部发出细微的咔嚓声,然后,一个黑影从冰雾中掉了下来,噗通一声摔在石台旁边,是个穿着灰白色伪装服的男人,手里还握着把弩,弩箭已经上弦。他摔得七荤八素,挣扎着想爬起来。
几乎同时,洞窟另外几个方向的阴影里,同时窜出五个人,都穿着同样的伪装服,手持刀剑,扑向凌烬。速度很快,配合默契,封死了左右和后退的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