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但雪下得更大,风卷着雪沫在矮坡下这片破烂的流民聚集地打旋,天地间只剩下一种浑浊的灰白,十步外就分不清人影。凌烬站在最外围那间棚子的残破屋檐下,看着三十几个人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几匹瘦得能看见肋骨的杂毛马,几捆用破布捆着的、硬邦邦的草根和冻肉,几口豁了边的破铁锅,就是全部家当。
人分成了几堆。老根和那个抱孩子的母亲,还有另外五六个看起来还算老实的中年男女,聚在最里面,正在把草根和冻肉分装成小捆,准备让马驮着。瘦子和另外四个年轻男人聚在另一边,围着那三匹马,低声说着什么,眼神不时瞟向凌烬,也瞟向那些粮食。剩下的十几个,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缩在棚子门口,眼神麻木,等着被安排。
气氛不对。凌烬能感觉到,像雪层下裂开的冰缝,表面还连着,底下已经空了。瘦子那几个人,脸上有股压不住的躁动,是那种快要饿疯、又看到点希望时生出的贪念和狠劲。老根也感觉到了,他一边包扎肩膀的伤口――用的是凌烬给的药粉,血止住了,但脸色更白――一边警惕地盯着瘦子那边,手里紧紧攥着那根当拐杖的木棍。
“都听好了,”凌烬开口,声音不高,但混在风里,每个人都听得见,“往黑沼泽走,五天。路上听我的,不听话,滚。遇到危险,自己扛,我不管。马驮粮食和伤病的人,年轻力壮的走路。现在,出发。”
他转身,往东南方向走。没回头,但耳朵竖着,听后面的动静。脚步声杂沓,马匹喷鼻,还有压抑的咳嗽和孩子的抽泣。队伍动起来了,但很慢,像条在雪地里挣扎的蚯蚓。
走了不到一里地,后面就出事了。
一声马嘶,紧接着是瘦子的尖叫:“抢马了!有人抢马!”
凌烬停步,转身。二十步外,瘦子那伙人里的一个黑脸汉子,正抓住一匹马的缰绳,想往上爬。老根冲过去,用木棍砸他后背。黑脸汉子吃痛,松手,但反手一拳砸在老根脸上。老根踉跄倒地,鼻子破了,血糊了一脸。瘦子和其他三个年轻男人围上去,不是帮老根,是帮着黑脸汉子――他们早就串通好了,要抢马,抢粮食,先跑。
队伍停了。流民们看着,没人动,也没人出声。只有风声,和那几匹受惊的马在不安地刨雪。
凌烬走过去,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雪在他脚下咯吱响。瘦子看见他过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狠劲盖过去。他拔出腰间的破刀,指向凌烬。
“你别管!”瘦子声音发尖,“马和粮食是我们的!我们年轻,有力气,能活!这些老弱病残,带着就是累赘!你让他们留下,我们跟你走!不然……”
“不然怎样?”凌烬在十步外停下,看着他。
“不然……”瘦子咽了口唾沫,看了眼身边四个同伴,壮了壮胆,“不然我们就自己走!马和粮食,我们都要!”
凌烬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倒在地上的老根,老根正挣扎着爬起来,鼻血滴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暗红的小坑。又看了看瘦子手里那把生锈的、刀刃缺了好几块的破刀。然后他抬头,看向瘦子,眼神很平静,但很冷。
“刀给我。”他说。
瘦子愣了一下。“什么?”
“刀,给我。”凌烬重复,伸出手。
瘦子脸上肌肉抽了抽,突然挥刀,砍向凌烬伸出的手。刀很慢,没力气,但带着一股绝望的疯狂。凌烬没躲,只是抬起左手,用两根手指夹住刀身,就像昨天夹住独眼的刀一样。咔嚓,刀断了。断掉的刀尖掉在雪地里,噗的一声。
瘦子傻了,手还保持着挥刀的姿势。凌烬松开手指,断刀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那截断掉的刀尖,握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抬手,手腕一抖。
刀尖射出,不是射向瘦子,是射向他脚边的雪地。噗,刀尖没入雪中,只露出一点锈迹斑斑的尾部。瘦子低头看着,还没反应过来,凌烬已经走到他面前,右手抓住他握刀的手腕,一拧。
咔嚓。
腕骨碎裂的声音很脆。瘦子惨叫,刀掉在地上。凌烬松手,瘦子捂着变形的手腕跪倒在地,眼泪鼻涕混着雪水糊了一脸。
“还有谁想抢?”凌烬转头,看向黑脸汉子和其他三个人。
那四人脸都白了,后退两步,连连摇头。
凌烬弯腰,从瘦子身上扯下块相对干净的布,擦掉手上的血和锈。然后走到老根面前,伸手把他拉起来。
“能走吗?”他问。
老根点头,抹了把鼻血,眼神复杂地看着他。“能。”
“继续走。”凌烬说完,转身,继续往东南方向走。
队伍重新动起来。这次,没人再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喘息声。瘦子被同伴扶着,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不敢再闹。那几匹马被老根安排的人牵着,驮着粮食和两个实在走不动的老人。抱孩子的母亲走在队伍中间,紧紧抱着孩子,不时抬头看凌烬的背影,眼神里有感激,也有恐惧。
内斗暂时压下去了。但凌烬知道,这只是开始。这群人饿怕了,冻怕了,为了活命,什么都能干出来。他刚才用暴力镇住了场面,但暴力只能让人怕,不能让人服。而且,他暴露了实力――能徒手断刀,这已经超出了流民能理解的范畴。他们看他的眼神,除了敬畏,更多是“这不是人”的恐惧。
他不在乎。他需要这些人活着走到黑沼泽,至少在他离开去凛冬城之前,别死光。至于他们怕不怕他,服不服他,不重要。
又走了半天,天快黑了。雪小了点,但风更大了,刮在脸上像刀子。队伍走到一片相对背风的山坳,凌烬示意停下,在这里过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