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是黏的。
从冰眼眼眶和嘴里流出来的、混着眼球碎片和内脏碎块的黑红色液体,在冰冷的石屋门口积了一小摊,边缘已经开始结冰,表面结了层暗红色的薄壳。凌烬站在那摊血旁边三步外,低头看着冰眼的尸体。尸体靠着门框坐着,头歪向一边,剩下那只流血的眼睛还半睁着,瞳孔散开,但眼神里残留着最后一刻的惊愕和不甘,像冻在了冰里。
风从门口灌进来,带着雪沫,打在凌烬脸上,化开,混着血,往下淌。他没擦,只是看着。左手虎口处,那个被强行“钉”回骨头里的寒神印在微微发烫,不是之前那种狂暴的烫,是种沉甸甸的、像生了根的烫,提醒他,这力量现在是他的了,用命换的,用血换的,用……弑师换的。
师。
这个字在心里滚过,像吞了块烧红的炭,烫得五脏六腑都在抽搐。冰眼教他箭术,指点他掌控寒气,虽然是为了夺印,但那些话是真的,那些技巧是真的。没有冰眼,他现在还是那个靠蛮力砸箭的蛮子,遇到真正的高手,死路一条。
可现在,他杀了冰眼。用冰眼教的“意箭”,引爆冰眼种下的“种子”,逆流反噬,炸瞎了他的眼,震碎了他的心脉。算是自卫,但也是……弑师。
守山人的规矩,弑师者,天地不容,人神共弃。虽然他从来不是正经的守山人,但血管里流着守山人的血,骨头里刻着守山人的烙印。这罪,背上了,就卸不掉了。
他弯腰,从冰眼怀里摸出那个小皮囊,倒出里面的东西。几块黑色的矿石,几株干枯的草药,还有个小铁盒。铁盒很旧,生了锈,打开,里面是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是羊皮纸,很韧,没烂。他展开,上面是用炭笔画的地图,标注得很详细,是凛冬城的地下结构,包括城防军的布防点、粮仓、军械库,还有……死牢的详细布局和守卫换班时间。
地图旁边有行小字,是冰眼的笔迹:秦苍必死,守山人之仇必报。若我死,后来者持此图,可入凛冬,可取秦苍首级。
冰眼早就准备好了。他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等一个能杀进凛冬城、能接近秦苍的人。他选中了凌烬,不是因为他是寒山的儿子,是因为他是寒神血脉,是秦苍最想要的实验体,也是……最可能接近秦苍的刺客。
凌烬盯着地图,看了很久。地图很详细,连死牢地下三层的通风管道都标出来了。阿月如果还活着,应该就关在地下三层,最里面的那间特制牢房,专门关押寒神血脉相关人员的。
他把地图叠好,塞进怀里,和其他东西放在一起。然后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冰眼的尸体。老人脸上的表情已经僵了,但那种混合了野心、算计、不甘和最后解脱的复杂神色,还残留着。他弯腰,伸手,合上冰眼的眼睛。眼皮很凉,像冻硬的皮子。
“你的仇,”他开口,声音很哑,“我替你报。但你的算计,到此为止了。”
他转身,走出石屋。天亮了,但很阴,灰白色的云低低地压着,像要塌下来。雪停了,风还在刮,卷着地上的雪沫打旋。他看向南方,废弃矿场的方向。陈校尉在那里等他,带着阿月的消息,也带着陷阱。
他该去。但心里那块被烫出来的洞,还在漏风,很冷,很空。
他迈步,往南走。左臂黑色的皮肤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虎口处的寒神印沉甸甸地嵌在肉里,像颗黑色的心脏,在缓慢跳动。他能感觉到,经过刚才那场反噬和引爆,印记和左臂的融合更深了,寒气流动更顺,但也更……冷。不是体温的冷,是心里透出来的冷,像有块冰在胸腔里,慢慢往外扩散。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前面出现废弃矿场的轮廓。是片很大的露天矿坑,坑边堆着废矿石,像一座座黑色的小山。矿坑深处有建筑,是以前矿工的工棚,大部分塌了,只有一栋两层的石头房子还勉强立着,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火光。
陈校尉在里面。
凌烬在矿坑边缘停下,找块大石头蹲在后面,观察。房子周围很安静,没有人,但能感觉到里面有气息,至少五个,都很稳,是高手。而且,矿坑四周的高地上,有几个不自然的雪堆,是暗哨。和冰眼说的一样,十二个人,现在剩十一个――刚才在矿洞口放走那个年轻士兵,应该没敢回来报信。
他需要进去,但不能硬闯。陈校尉是高手,而且手里有阿月。他得谈,得赌,赌陈校尉对秦苍的恨是真的,赌他真的想合作。
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黑甲――从骑兵尸体上扒的,已经破烂不堪,但还能遮住左臂的异常。又压低头盔,然后迈步,走向那栋石头房子。
距离一百步,五十步,三十步。房子周围那些暗哨没动,但能感觉到视线落在他身上。他走到门口,停下,抬手敲门。
门开了条缝,一张脸露出来,是个疤脸汉子,三十来岁,眼神很冷,上下打量他。“谁?”
“凌烬。”他说。
疤脸汉子眼神变了,开门。“进来。”
凌烬走进去。屋里很暖和,中间生着堆火,火上架着口铁锅,锅里煮着肉汤,香气混着烟味。火堆旁坐着四个人,都穿着城防军的便服,但气质不像普通士兵,更精悍,眼神更利。陈校尉坐在最里面,背靠着墙,手里拿着个小酒壶,正小口喝着。他穿着黑甲,但没戴头盔,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没什么表情,灰色的眼睛在火光下像两口冰潭。
“坐。”陈校尉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凌烬走过去,坐下,背对着门――这是个危险的姿势,但他没得选。右手垂在腿侧,随时能拔刀。左手放在膝盖上,黑色的皮肤藏在袖子里,但虎口处的寒神印在微微发烫,在警告。
“喝点?”陈校尉把酒壶递过来。
凌烬摇头。
陈校尉笑了笑,收回酒壶,自己又喝了一口。“冰眼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