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骗人的。
天亮了,但木屋里还是暗的,因为雪把门和那扇小窗都堵死了,只有缝隙里漏进几丝惨白的光,在潮湿的空气中画出几道模糊的斜线。凌烬坐在床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土墙,看着自己的左手。左手摊在膝盖上,五指微微张开,虎口处的寒神印在昏暗里泛着深蓝的幽光,像块嵌在肉里的冰。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一根,两根,三根。能动,但很慢,很僵,像冻了十年的肉在解冻。骨头接上了,经脉也勉强通了,但皮肉和神经还没完全恢复知觉。这只手现在就像截别人的肢体,勉强缝在他身上,听着指令,但反应迟钝。
他握拳。很慢,骨头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像在抗议。握到一半,拳头开始抖,抖得像风里的枯叶。他咬牙,继续用力,直到拳头完全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疼,但疼得很模糊,像隔着层厚布在掐。
还行。能握弓了。
他松开手,掌心留下四个深红的月牙印,血慢慢渗出来,但很快就被寒气冻住,结成暗红色的冰壳。他盯着那些冰壳看了一会儿,然后抬手抹掉,伤口已经愈合了,只剩淡淡的红痕。
寒神印的力量,比他想象的更霸道。不只是修复伤口,是在强行改造他的身体,让血肉适应寒气,让骨骼变得更硬,让反应更快。但代价是什么?老鬼说,用一次少活十年。他现在体内这股新生的、精纯的寒气,是用老鬼的命换的,用寒神峰崩塌换的,用无数条人命换的。这力量每用一次,都是在烧他自己的命。
但他没得选。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用肩膀顶开门。门外的雪堆塌下来,砸了他一身。他拍掉雪,走出去。天是灰的,雪停了,但风还在刮,卷着地上的雪沫在打旋。远处,寒神峰的方向,那片雪雾还没完全散去,像道灰色的伤疤横在天际。
他看了几眼,然后转身,往北走。
左腿的骨折好得差不多了,走起来还有点瘸,但不影响速度。右胸的伤口只剩下道浅粉色的疤,背上的刀伤也结了痂,痒,像有虫子在爬。身体在快速恢复,但心里空了一块,像被挖走了什么,风从那个洞里灌进来,呼呼响。
他走了大概一个时辰,雪原上开始出现零星的枯树。树是黑色的,枝丫扭曲,像伸向天空的鬼手。树底下有脚印,是兽的,很深,新的覆盖旧的,是雪狼。不止一头,是一群,至少七八只,在附近活动。
他握紧了腰间的短刀。弓背在背上,但箭壶是空的――最后一支断箭射穿结界时碎了。他现在只有一把刀,和一双刚接上还没完全听使唤的手。
又走了半里地,前面出现一片稀疏的雪松林。林子不密,但能藏人。他放慢脚步,眼睛扫视四周。脚印在这里变得杂乱,有狼的,有别的兽的,还有……人的。很浅,被雪盖了一半,但能看出是靴子印,不是流民穿的破草鞋,是皮靴,底有纹路,是城防军的制式靴。
不止一个。至少三个人,从西边来,往东边去。脚印很新,不超过一天。
他蹲下,用手指量了量脚印的深度。很深,走路的人负重不轻。是巡逻队,还是追兵?不管是什么,他得绕开。
他起身,准备往林子北侧绕。但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林子深处传来一声低吼。
是狼,但声音不对,太沉,太闷,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很多声,混在一起,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他被包围了。
他抽出短刀,背靠着一棵最粗的雪松,眼睛快速扫视。林子边缘,出现了第一头狼。灰色的,很瘦,肋骨根根分明,但眼睛绿得发亮,是饿疯了的眼神。距离三十步,正盯着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然后是第二头,从左边钻出来。第三头,右边。第四头,第五头……八头,九头,十头。十头雪狼,散成半圆,一步步逼近。它们走得很慢,很稳,像受过训练,不急着扑,只是封死所有退路。
凌烬握紧刀,深吸一口气。十头狼,他只有一把刀,左臂还不灵。硬拼,死路一条。但他不能跑,一跑,狼群就会追,在雪地里,他跑不过狼。
只能打。
第一头狼动了。它伏低身子,后腿肌肉绷紧,然后猛地蹬地扑上来。速度很快,像道灰色的闪电。凌烬不退,反而往前踏一步,右手的短刀自下往上撩,瞄准狼张开的嘴。
狼在最后一刻偏头,刀擦着它脖颈飞过,划开一道不深的口子。狼爪拍在凌烬胸口,正好拍在旧伤的位置。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他踉跄后退,后背撞在树上,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血从嘴里涌出来,咸腥味弥漫开。狼群兴奋了,低吼声此起彼伏。又有两头狼同时扑来,一左一右。凌烬侧身,让过左边那头的扑击,右手短刀狠狠扎进右边那头狼的右眼。狼惨嚎,疯狂甩头,刀脱手,留在它眼眶里。凌烬趁机抓住左边那头狼的后腿,用尽全身力气抡起来,砸向树干。
咚。
闷响。狼的脊骨断了,瘫软下去。但剩下的狼已经围上来,七头,从七个方向。距离太近,没时间反应。凌烬只能蜷身,护住头脸和喉咙。狼爪、狼牙落在身上,撕开皮肉,血喷出来,热辣辣地疼。他闷哼着,右手胡乱抓,抓住一条狼腿,用力掰。
咔嚓。
腿骨断了。狼惨叫,但另一头狼咬住了他的左臂,牙齿深深嵌进皮肉,触及骨头。剧痛炸开,凌烬眼前一黑,左手的寒神印猛地一烫。那股新生的寒气,像被惊醒的巨兽,从骨髓深处涌出,顺着手臂冲向被咬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