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该去哪儿?
不知道。
凛冬城回不去,黑石寨可能已经废了,狼谷被雪狼团占了,现在大概也埋在雪崩里了。雪原这么大,但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他是弃子,是野狗,是靠着别人的命活下来的、不该活着的怪物。
他笑了,笑出了声。笑声在空旷的雪原上传得很远,很难听,像乌鸦在叫。笑完了,他撑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其实没什么好拍的,衣服已经和冰雪冻在一起,拍不掉。
他看向北方。北方是更深的雪原,是传说中寒流发源的地方,是连猎手都不敢深入的绝地。但也是唯一的方向――南边是凛冬城,西边是黑石寨,东边是海,只有北边,是未知。
未知,总比等死强。
他迈步,往北走。左腿的骨折还没好透,走起来一瘸一拐,每一步都扯着伤口疼。但他没停,只是一步一步,在雪地里留下深深的、歪斜的脚印。雪很快就把脚印盖上,像他从未来过。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天快黑了。风大了,雪也大了,能见度不到十步。他需要找个地方躲一夜,不然以他现在的状态,冻死在雪地里是迟早的事。
他看见前方有个凸起的雪包,像是被雪埋住的石头或者树桩。他走过去,用脚踢了踢。雪很实,踢不开。他弯腰,用双手扒雪。雪很冷,手很快冻得发麻,但他不停,只是扒。扒了大概一尺深,雪下露出黑色的、粗糙的表面――是木头,是间被雪埋住的猎人木屋,只剩个屋顶还露在外面。
运气不错。
他继续扒,扒到门的位置。门是木板钉的,已经冻住了,推不开。他后退两步,抬脚踹。门很结实,没动。他咬牙,用尽全力又踹了一脚。门开了,撞在里面的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屋里很暗,有股霉味和兽类粪便的臭味。他走进去,关上门――门闩坏了,关不严,留了条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呜呜响。屋里很小,只有一张破木板床,一个石头垒的灶台,灶台上有口破铁锅。墙角堆着些干草,已经发霉了。墙上挂着几张兽皮,冻得硬邦邦的。
他走到床边,床板上铺着干草,草是湿的,结了冰。他不管,坐下,喘了口气。然后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那截断箭的碎片,他吞下去的那些,不知怎么又吐出来了,可能是寒气修复身体时排出来的。碎片只有三片,很小,边缘锋利,在昏暗里泛着冷铁的光。
他握紧碎片,碎片割破手心,血渗出来,很快冻住。疼,但疼得很真实。他需要这点疼,提醒自己还活着,提醒自己欠着命,提醒自己还得走下去。
他把碎片收好,走到灶台边。灶台里有灰,是以前烧火留下的。他从墙角扯了把干草,塞进灶膛,然后用左手虚握,调动寒气。寒气涌出,在掌心凝成一点淡蓝色的火苗――不是真火,是寒气高度压缩后产生的冷焰,温度极低,但能点燃干燥的东西。他把火苗丢进灶膛,干草嗤的一声着了,冒出浓烟。烟很呛,但带着暖意。
他蹲在灶边,伸出双手烤火。手很快恢复了知觉,冻僵的手指开始发痒,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他低头看着左手虎口处的寒神印,印记在火光下泛着深蓝的光,像在呼吸。
他还活着。虽然像条野狗,虽然无处可去,虽然欠着一堆还不清的债。
但还活着。
就够了。
他往灶里添了把干草,火旺了些。然后他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外面是黑夜,是风雪,是看不到尽头的雪原。但他眼里,第一次有了点别的东西――不是希望,不是目标,只是一种冰冷的、像这雪原一样的清醒。
孤箭重生。
箭断了,就再接上。人没死,就得继续走。
他握了握左手,虽然僵硬,但能握紧。右手虎口处,被碎片割破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道浅白的痕。
他转身,走回灶边坐下,背靠着冰冷的石墙,闭上眼睛。
先睡一觉。明天,继续往北走。
雪还在下,风还在刮。木屋在风雪里摇晃,像随时会塌。
但他睡了,睡得很沉。
左手虎口处,寒神印在黑暗里幽幽发光,深蓝色的,像盏不灭的、通往地狱的灯。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