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你有用。”陈校尉说,“兽潮还没退,西墙缺口还要守。你能守,能杀兽,能替城防军多争取时间。等兽潮退了,你再死,不迟。”
凌烬笑了,笑得很短,像咳。“所以现在是养着,等用完了再杀?”
“是。”陈校尉点头,很干脆,“但你也可以选。选现在死,我一声令下,外面的人进来,把你拖出去砍了。选多活几天,帮我守城,守住了,我给你个痛快,守不住,你死得惨点,但至少多活了几天。”
凌烬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我选多活几天。”
“聪明。”陈校尉转身,从怀里掏出个小皮囊,扔在矮榻上,“药,敷伤口。明天天亮,去西墙报到。你守那个缺口,守到兽潮退,或者你死。”
他说完,掀开帐帘出去了。凌烬躺在矮榻上,看着帐顶。火盆里的火在噼啪响,肉香还在,但他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吐出来。
他抓起皮囊,打开,里面是黑乎乎的膏药,和老人给的有点像,但味道更刺鼻。他扯开左肩的布条,露出伤口。伤口周围的皮肉发黑,流着黄水。他把膏药糊上去,剧痛瞬间炸开,他咬着牙,没出声,但全身的肌肉都在抖,像打摆子。
敷完药,他躺回去,闭上眼睛。左手那道疤在发烫,很轻微,但确实在烫。他知道,寒气在躁动,在渴望,在等他用。
但他不能用。
用了,陈校尉就会知道,然后会有更厉害的人来,抓他,剖开他的左手,挖出寒髓。
他得藏,得忍,得像条狗一样活着,等机会。
第二天天亮,雪停了,但天还是阴的。凌烬被小兵叫醒,换了身干净的皮甲――是城防军备用的,大了,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弓是新的,铁木的,弦是兽筋的,箭壶里二十支铁脊箭,箭头磨得锃亮。
他被带到西墙缺口。缺口已经重新堵上了,用沙袋和木桩,比昨晚结实。但墙外兽潮的嗥叫声更近了,像闷雷,一阵接一阵,震得墙砖都在颤。
陈校尉站在缺口后面,看见他来了,指了指缺口左侧的一个位置。“站那儿,兽从哪儿进来,你射哪儿。箭射完了,有人补。但你得活着,死了,没人补箭。”
凌烬走过去,站定。缺口宽三丈,他守左边一丈,右边两丈是其他守军,二十来个,都穿着皮甲,握着弓,但脸色发白,手在抖。他们看见凌烬,眼神复杂,有轻蔑,有恐惧,有疑惑。
没人说话。
墙外传来撞击声,咚,咚,咚,像巨锤砸墙。是铁脊熊在用身体撞墙,想撞开缺口。每撞一下,墙就颤一下,沙袋簌簌往下掉土。
凌烬握紧弓,左手那道疤开始发烫。他知道,今天又是一场死战。
撞了十几下,墙没塌,但缺口上方的砖松了,掉下来几块,露出更大的口子。一头雪原狼从口子里挤进来,绿眼睛在昏暗里发亮。它看见凌烬,低吼一声,扑上来。
凌烬拉弓,放。
箭离弦,射中狼眼,贯入颅腔。狼倒下,但又有两头狼挤进来。凌烬抽箭,再射。一箭中喉,一箭偏了,钉在肩膀。中喉的狼倒下,中肩膀的狼没死,嗥叫着继续扑。
右边守军也动了,箭雨泼出去,但准头差,十箭中一两箭。狼群越挤越多,转眼就进来了七八头。缺口处乱成一团,守军开始往后退,但陈校尉在后面吼:“退一步者,斩!”
没人敢退了,只能硬顶。凌烬射空了箭壶,从狼尸上拔箭,继续射。血从肩膀的伤口涌出来,染红了皮甲,但他没停,一箭接一箭,专射眼睛,射喉咙,射心口。
杀了不知道多少头,缺口处终于暂时清了。守军死了五六个,伤了一地,凌烬身上也多了三道伤口,一道在左臂,一道在肋下,一道在大腿。血把皮甲浸透了,往下滴,在脚下积了一小摊。
陈校尉走过来,看了一眼战场,然后盯着凌烬。“不错。”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明天继续。”
他转身要走,凌烬开口:“功劳算谁的?”
陈校尉停住,回头看他。“什么功劳?”
“我杀的这些兽,”凌烬说,“功劳算谁的?”
陈校尉笑了,笑得很冷。“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算我的。”凌烬说。
“聪明。”陈校尉说,“功劳是城防军的,是百夫长的,是我的,甚至可以是路边一条狗的,但不会是你的。你是箭奴,是戴罪之身,你能活着守在这儿,已经是恩赐。还想要功劳?”
他说完,走了。凌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看自己满手的血。
左手那道疤烫得更厉害了。
他握紧弓,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其他守军在清理战场,拖走兽尸,抬走伤员,没人看他一眼,像他不存在。
他靠着墙坐下,从怀里掏出块肉干,塞进嘴里慢慢嚼。肉很硬,很咸,但他嚼得很慢,很用力,像在嚼仇人的骨头。
远处传来欢呼声,是城墙其他地方又打退了兽潮,有人在庆功。笑声,叫声,混在风里,飘过来,飘进凌烬耳朵里。
他闭上眼睛。
左手那道疤,在欢呼声里,烫得像要烧穿皮肉。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