镣是新的。
玄铁铸的,环口打磨得光滑,内侧嵌着一圈细密的倒刺,扣在手腕上,一动就扎进皮肉里。凌烬被按在死牢的石地上,脸贴着湿冷的石板,能闻见石板缝里积了不知多少年的血腥味,混着尿骚和霉烂的腐臭。
“进去。”
背后一脚踹在他腰眼,力道很大,踹得他往前扑,脸撞在栅栏上,额头裂开道口子,血糊了半张脸。他撑着坐起来,铁镣哗啦响,倒刺更深地扎进皮肉。他没吭声,靠着栅栏坐下,抬眼打量四周。
是原来的牢房。
墙角那摊干涸的血还在,是他杀老刀时流的,颜色已经发黑了,像块胎记。对面牢房空了,那五个囚犯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挪走了。隔壁牢房有人,缩在阴影里,看不清脸,只能听见粗重的喘息声,像拉风箱。
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响起,很慢,很稳,一步一顿。凌烬抬眼,看见火光从走廊那头移过来,越来越亮,照亮了来人的脸。
是陈校尉。
他换了身黑色的皮裘,没穿甲,腰间的象牙剑鞘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走到凌烬牢门外停下,低头看着凌烬,灰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兽潮退了。”陈校尉说,声音在死牢里回荡,很平,“西墙守住了,死了七百三十四人,伤了一千九百多。城主说,这是大胜。”
凌烬没说话,他看着陈校尉。
“你的功劳,”陈校尉继续说,“我报上去了。杀了四十七头兽,包括三头铁脊熊。按军功,该升十夫长,赏十斤肉,五斤米。但你猜怎么着?”
他蹲下,眼睛和凌烬平视。“功劳簿上没你的名字。守西墙缺口的是城防军第三营,营正姓胡,胡营正报的功,杀兽四十七头,是他亲自带人守的。你?你是箭奴,是逃犯,是早该死在雪原上的尸体。”
凌烬沉默。他早知道会这样,但亲耳听见,心里还是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很细微的一声,像冰面开裂。
“城主有令,”陈校尉站起身,拍了拍手,“箭奴凌烬,私通兽潮,引兽攻城,罪当凌迟。但念在守城有功,改判斩立决,三日后,午时,刑场。”
他说完,转身要走。
“苏青呢?”凌烬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陈校尉停住,没回头。“谁?”
“那个流民,女的,进城换粮。”凌烬说,“她叫苏青。”
陈校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没见过。”
“你说谎。”凌烬说。
陈校尉转身,走回牢门外,盯着凌烬看了三息,然后笑了,笑得很短,像风里的一点火星。“是,我说谎。我见过她,三天前,在北市粮仓。她拿着王兽皮、王兽骨,要换粮。守仓的校尉见她是个流民,想吞了她的货,她不肯,动了手。杀了三个守军,跑了。现在全城在通缉她,死活不论。”
凌烬握紧了拳,铁镣的倒刺更深地扎进皮肉,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石地上,啪嗒,啪嗒。
“你想救她?”陈校尉问。
凌烬没说话。
“你救不了。”陈校尉说,“你现在是死囚,三日后问斩。你连这牢门都出不去,拿什么救她?”
“你要什么?”凌烬问。
陈校尉盯着他,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像暗夜里划过的流星。“你左手里那东西,我要一半。”
凌烬抬眼看他。“一半?”
“寒髓无形无质,但能分。”陈校尉说,“我要一半寒髓,移植到我身上。剩下一半,还留你体内,你死不了,但寒髓的效力会减半,你也用不出冰箭了。但你能活,我能帮你逃出死牢,帮你找到那个流民,送你们出城。”
“为什么?”凌烬问,“你已经是校尉,要寒髓做什么?”
陈校尉沉默了很久,久到凌烬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我有个妹妹,三年前,死在兽潮里。她被兽拖下城墙,我眼睁睁看着,救不了。如果我有寒髓,如果我会用冰箭,她就不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