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夫长在凌烬面前停住,低头看着他,看了三息,然后咧嘴笑了。
“哟,还活着。”他说,声音里带着嘲弄,“命真硬。”
凌烬没说话,他喘着气,血从嘴里不停往外涌。
百夫长蹲下,伸手捏了捏他左肩的伤口。凌烬疼得闷哼一声,但没动。
“手还能动吗?”百夫长问。
凌烬试着动了动左手,还能动,但没力。他点头。
“能动就行。”百夫长站起身,对身后的人挥手,“把他抬到缺口去。”
两个守军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凌烬。凌烬想挣,但没力气,只能任由他们拖着走。伤口被扯动,血涌得更凶,但他咬牙忍着,没出声。
被拖到缺口处,这里已经堆了更多沙袋,但沙袋又被冲开了一个口子,三四头雪原狼挤了进来,正在和守军缠斗。守军死了五六个,剩下的边打边退,眼看要守不住了。
百夫长把凌烬扔在沙袋后面,扔给他一把弓――是守军用的制式弓,铁木的,弦是兽筋的,比流民的弓好,但比苏青那把差。又扔给他一壶箭,箭是铁脊箭,箭杆是铁的,箭头是三棱的,带倒刺。
“守在这儿。”百夫长说,指着缺口,“兽进来一头,你射一头。射不完,你就死。”
他说完,转身就走,带着其他守军退到第二道防线――那是用马车和木桩搭的矮墙,离缺口三十步。他们躲在矮墙后面,弓上弦,矛在手,但没人往前。
凌烬明白了。
他是弃子。
用来拖时间,拖到援军来,或者拖到他死。死了,兽啃他尸体时能多啃一会儿,给后面的人多点时间准备。活着,能多射几头兽,多拖一会儿。
他靠着沙袋坐下,喘了几口气,然后拿起弓,抽出一支箭。箭很沉,铁脊箭比竹箭重一倍,拉弓要多用三成力。他试着拉弓,右肩的伤口剧痛,左肩也使不上力,拉到半弓就拉不动了。
缺口处,一头雪原狼挤了进来,绿眼睛在黑暗里发亮。它看见凌烬,低吼一声,扑上来。
十步。
凌烬咬牙,用尽全力拉弓。弓弦绷紧,箭尖在抖,但他没放,等狼扑到五步内,狼身跃起,胸口那撮白毛露出来的瞬间――
放。
箭离弦,射中白毛,贯入胸腔,从背后穿出。狼摔在地上,四肢抽搐,不动了。
但又有两头狼挤进来。凌烬抽箭,拉弓,射。一箭射中左眼,一箭射偏,钉在脖颈。中眼的狼倒下,中脖颈的狼没死,嗥叫着扑上来。凌烬来不及抽箭,只能用弓身去砸。弓臂砸在狼头上,咚的一声闷响,狼头偏了偏,但狼爪也抓在他腿上,撕开三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他闷哼一声,抬脚踹在狼腹上,狼退了两步,他又抽箭,拉弓,这次瞄准狼的喉咙。放。
箭贯喉,狼倒下。
血从腿上的伤口涌出来,流进靴子,靴子里湿漉漉的,又冷又黏。凌烬靠着沙袋,喘着气,看着缺口。外面还有兽在挤,但缺口小,一次只能挤进来一两头。他能守住,但守不了多久。血在流,力在耗,箭壶里的箭在减少。
左手那道疤又开始发烫。很轻微,但确实在烫。他知道,寒气在躁动,想出来,想杀人。但他不能让它出来,出来,秦苍就知道他在哪儿。
他咬牙,继续射。一箭,两箭,三箭。箭射完,从狼尸上拔,拔出来,箭杆弯了,箭头钝了,但还能用。他擦掉箭上的血,塞回箭壶,继续射。
不知道射了多久,箭壶空了,腿上的血也流得慢了,不是止住了,是快流干了。他靠着沙袋,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响,像有无数只虫在叫。缺口处暂时没兽挤进来,外面的兽在啃同伴的尸体,啃得咔嚓咔嚓响。
他低头看左手,虎口那道疤红得发亮,周围的皮肤裂开的口子更多了,血渗出来,冻成暗红色的冰珠,像一串丑陋的项链。
还活着。
但还能活多久?
他不知道。
他抬头,看向第二道防线。百夫长和那些守军还躲在矮墙后面,没人过来,没人帮他,他们在等,等他死,或者等援军来。
远处传来号角声,短促,凄厉,是援军来了。马蹄声,脚步声,从城墙那头涌过来。百夫长站起来,挥手,守军从矮墙后冲出来,扑向缺口。他们经过凌烬时,没人看他一眼,像经过一具尸体。
凌烬靠着沙袋,看着他们冲过去,看着他们把缺口重新堵上,看着他们把挤进来的兽杀光。然后有人开始清理战场,把兽尸拖走,把守军的尸体堆在一起,准备烧。
没人管他。
他坐在血泊里,看着这一切,然后笑了。笑得很短,像风里的一点火星。
左手那道疤,在寒风里,烫得像要烧起来。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