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是破的。
西墙第三段,从箭塔往南五十丈,墙砖塌了半边,露出里面夯实的冻土。缺口不算宽,三丈左右,但够兽挤进来。城防军已经在缺口后面堆了沙袋,沙袋上插着削尖的木桩,但木桩太细,兽一撞就断。十几个士兵守在沙袋后面,手里握着长矛,矛尖在昏沉的天光下发抖。
凌烬爬上城墙时,天已经全黑了。他是从东墙的排水渠钻进来的,渠口结了冰,他用断箭一点点凿开,挤进来时肩膀被冰碴划得血肉模糊。东墙没人守――兽潮从西边来,东墙安静得像坟场,只有风卷着雪沫在空荡荡的城垛上打旋。
他爬上城头,趴在箭垛后面往外看。
西墙外,兽潮已经涌到墙根。最前面是雪原狼,灰白色的皮毛在夜色里像飘动的鬼影,它们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爬,爪子抠进墙砖的缝隙,一点一点往上挪。墙上的守军往下射箭,扔石头,倒滚油,但兽太多了,箭射完一波又来一波,石头扔光了,油烧完了,兽还在往上爬。
缺口处最惨。
沙袋已经被冲开了一个口子,三头铁脊熊挤了进来,在缺口后面乱撞。守军的长矛刺在熊身上,像刺在石头上,只划破点皮。熊掌一拍,一个士兵的脑袋就像西瓜一样碎了,红白的东西溅在沙袋上,很快冻成冰碴。
凌烬看着,右手握紧了弓。左手里那股寒气在躁动,疤痕发烫,像有炭火在皮下游走。他知道,那是寒气感应到了血腥,感应到了死亡,它在兴奋,在渴望。
但他不能用。
用了,秦苍就会知道他在哪儿。城墙上一定有秦苍的眼线,他只要一用寒髓,下一秒就会有更厉害的人来抓他。
他得藏。
但缺口要守不住。缺口一破,兽潮就会像决堤的洪水涌进来,城里的人全得死。苏青在城里,在某个角落,也许在换粮的集市,也许在躲藏的地窖。她得活。
凌烬咬牙,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箭是竹箭,箭头磨过,但不够利。他搭箭,拉弓,瞄准缺口处最左边那头熊。距离八十步,风从左往右,熊在动,但动得慢,因为沙袋卡着它的腿。
他屏息,放。
箭离弦,划破夜色,射中熊的右眼。箭入眼三寸,熊吃痛,仰头长嚎,两只前爪乱挥,把旁边两个守军拍飞出去。守军摔在城墙石地上,背脊骨碎裂的声音很脆,像折断树枝。
但熊没死,箭不够深。
凌烬抽第二支箭。这次瞄准熊的左眼――右眼中箭,熊会下意识护右眼,左眼是空门。他拉弓,放。
箭射中左眼,贯入颅腔。熊浑身一僵,然后侧倒,压塌了一片沙袋。缺口更大了。
另外两头熊被激怒,低吼着朝箭射来的方向看。它们看见了凌烬,看见他趴在箭垛后面,手里握着弓。两头熊同时转身,朝这边冲来。
距离六十步,中间隔着几十个守军,但守军挡不住。熊掌拍飞一个,熊身撞倒一片,像犁地一样犁过来。凌烬爬起来,往后退,但身后是城墙边缘,没路了。
左边是箭塔,门关着。他冲过去,用肩膀撞门。门是铁铸的,撞上去只发出沉闷的响声,纹丝不动。熊已经冲到三十步内,能看清它们獠牙上挂着的碎肉了。
守军全跑了。没人管他,没人救他,他们只想着自己活命。凌烬背靠着铁门,握紧弓,抽第三支箭。箭壶里还有四支,射完就没了。
二十步。
熊扑上来,阴影罩下,腥风扑面。凌烬往左滚,熊爪擦着他后背划过,撕开皮肉,血涌出来,热辣辣地疼。他滚到一半,单膝跪地,拉弓,射右边那头熊的眼睛。
箭射偏了,射中熊鼻,鼻骨碎裂,血喷出来。熊吃痛,动作一滞。但左边那头熊已经转过身,熊掌拍下来。
凌烬来不及躲,只能抬起弓去挡。弓臂砸在熊掌上,咔嚓一声,弓臂断了,弦崩开,抽在他脸上,划开一道血口。他被拍飞出去,摔在城墙边缘,半边身子探出墙外,下面是三十丈高的城墙根,堆满了兽尸和冰碴。
他撑着想爬起来,但左肩的伤口裂开了,右肩的箭伤也裂开了,血从两个肩膀往外涌,染红了身下的雪。熊走过来,低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他狼狈的影子。然后熊张开嘴,咬向他喉咙。
左手那道疤烫得像要烧穿皮肉。
凌烬抬手,不是挡,是抓,抓向熊的眼睛。指尖碰到熊眼的瞬间,寒气从疤痕深处炸开,顺着指尖冲进熊眼。熊眼瞬间结冰,然后炸开,眼珠变成冰渣。熊吃痛,仰头长嚎,凌烬趁机翻身,右手握断箭,从熊下颌刺进去,贯穿颅脑。
熊倒下,压在他腿上,腿骨发出不堪重负的**。他咬牙,推开熊尸,坐起来,喘着气。左手里那股寒气还在躁动,烫得他整条手臂都在抖。他低头看,虎口那道疤红得发亮,周围的皮肤裂开更多口子,血渗出来,冻成暗红色的冰珠。
还活着。
但另一头熊又扑上来。这头熊更聪明,它不急着咬,而是围着凌烬转,找机会。凌烬撑着站起来,腿有点软,但站稳了。他手里没弓了,只有那截断箭,箭杆上沾着血和脑浆。
熊低吼一声,扑上来。凌烬不退,迎着熊扑来的方向,往前踏一步,右手断箭往上捅。但熊在最后一刻偏头,箭尖划破它脖颈,只划开一道口子。熊爪拍在他胸口,正好拍在断骨的位置。
咔嚓。
很轻的一声,但凌烬听见了。又有肋骨断了,不知道是第几根。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眼前发黑,一口血喷出来,喷在熊脸上。熊被血糊了眼,动作一滞,凌烬趁机握断箭,往前一送,箭尖从熊左眼刺进去,贯入颅腔。
熊僵住,然后倒下。
凌烬也倒下,躺在两头熊尸中间,喘着气。血从嘴里、鼻子里、肩膀、胸口、后背往外涌,身下的雪很快被染红。他抬头看天,天是黑的,没有星,只有雪在飘,大片大片的,落在他脸上,很快化成水,混着血流进眼睛,把视野染成一片暗红。
脚步声。
很急,很多,从城墙那头跑过来。凌烬费力地转头,看见十几个守军冲过来,手里握着弓,握着刀,握着矛。领头的是个百夫长,脸上有道疤,从左额划到右腮,是之前训练场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