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是冰窟窿。
在雪原深处,一片冰丘的背风面,入口被垂下的冰棱遮着,不走近根本看不见。冰窟不大,挤六个人勉强能转身,但胜在隐蔽。凌烬坐在最里面,背靠着冰壁,冰的寒气透过兽皮往骨头缝里钻,但能让他清醒。
右肩的箭伤发炎了。
箭头拔出来时带出一块碎骨,伤口一直没愈合,流着黄水,混着血,味道很冲。三娘用雪水给他洗过,敷了草药,但没用,伤口周围肿得发亮,一碰就疼得眼前发黑。他知道,这是“热毒”,再不治,这条胳膊就废了。
但他没药。
苏青还没回来。从石林撤出来已经四天,他们一路往北走,不敢停,怕秦昊的人追来。路上死了两个,一个是大虎,夜里守夜时被雪狼拖走了,天亮时只在雪地里找到半截腿骨。另一个是老坎,过冰河时冰面裂了,掉下去,连挣扎都没有,直接被暗流卷走。
现在只剩凌烬、三娘、栓子、阿木。栓子的腿在冰河那边冻伤了,脚趾发黑,走路一瘸一拐。阿木还好,只是饿,眼睛陷得很深,看人时直勾勾的。三娘最冷静,每天出去找吃的,挖草根,扒树皮,偶尔能捡到冻死的雪鼠,巴掌大一只,六个人分,一人能啃两口肉。
凌烬看着洞口的冰棱,冰棱在风里晃,像一排倒悬的剑。左手那道疤不痒不烫,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只是周围的烫伤还没好,起了层薄皮,一撕就流血。他握了握左手,手指还能动,但没力,连弓都握不住。
脚步声。
很轻,踩在雪上几乎没声音,但凌烬听见了。他转头,看向洞口。栓子立刻握紧矛,阿木抓起弓,三娘摸出骨刀。
冰棱被掀开,一个人钻进来。不是苏青,是个老人,裹着厚重的兽皮,头发胡子全白了,乱糟糟地垂到胸口。他背很驼,走路时肩膀一高一低,但眼睛很亮,在昏暗的冰窟里像两颗烧红的炭。
老人进来,扫了一圈洞里的人,目光在凌烬身上停住,看了三息,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黑的牙。
“还活着。”
声音很哑,像沙石摩擦。凌烬盯着他,没说话。老人也不在意,自顾自走到冰窟中间,从背上卸下个皮囊,打开,从里面掏出几块肉干,扔给三娘。
“吃。”
三娘愣住,没接。肉干掉在雪地上,黑乎乎的,看着比他们平时吃的要好。老人又掏出个小皮囊,扔给凌烬。
“药。”
凌烬没动,他看着老人。老人也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在跳。
“你是那个箭奴,”老人说,“杀了王兽的那个。”
“你是谁?”凌烬问。
“我?”老人笑了,笑得很短,“以前是猎手,后来是铁匠,现在是等死的老不死。你呢,是快死的箭奴,但不想死,对吧?”
凌烬沉默。
老人走到他面前,蹲下,伸手去按他右肩的伤口。凌烬没躲,老人按得很用力,脓血从伤口挤出来,滴在雪地上,发出嗤嗤的声音,冒起白烟。
“热毒入骨了,”老人说,“再拖三天,这条胳膊就烂了,得剁。”
“有药吗?”三娘问。
“有。”老人说,从小皮囊里掏出个陶罐,打开,里面是黑乎乎的膏药,闻着一股刺鼻的辛辣味。“但这药烈,敷上去像火烧,一般人扛不住。扛住了,毒能拔出来。扛不住,死得更快。”
他看着凌烬。
“用不用?”
凌烬没说话,他把右肩的兽皮扯开,露出伤口。伤口周围肿得发亮,皮肉发黑,像烂了的果子。老人点点头,用木片挖出一大坨膏药,糊在伤口上。
剧痛瞬间炸开。
不是疼,是烧,像有块烧红的炭按在皮肉上。凌烬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冒出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咬牙忍着,没动,但全身的肌肉都在抖,像打摆子。伤口处冒出白烟,混着一股焦臭味,脓血从膏药边缘渗出来,很快又冻住。
老人看着,眼睛里的光更亮了。“能忍,”他说,“不错。”
疼痛持续了大概一炷香时间,慢慢退了,变成麻木,然后是一种奇怪的清凉感。凌烬低头看伤口,膏药已经干了,变成一层黑壳,贴在皮肉上。周围的肿胀消了一些,黑紫色退成暗红。
“明天再敷一次,”老人说,“三次,毒能拔干净。”
“为什么帮我们?”凌烬问。
老人笑了,笑得很古怪。“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他站起身,走到洞口,往外看了一眼,然后转身,“你们在这儿躲不了多久,秦昊的人已经在三十里外了,最晚明天晌午就能找到这儿。”
洞里的人脸色都变了。
“你怎么知道?”栓子问。
“因为我看见了。”老人说,“十个人,都骑着雪犬,带着弓,带着刀。领头的是个瘸子,对吧?”
凌烬点头。
“那是胡老三,城防军的老兵,箭术不错,心狠手辣。”老人说,“秦昊派他来,就是要你的左手。活的带不回去,死的也行,但左手必须完整。”
凌烬握了握左手。虎口那道疤在昏暗里泛着微光。
“你想怎么样?”他问。
“我教你箭术。”老人说,“真的箭术,不是你在流民那儿教的那些皮毛。学成了,你能杀胡老三,能活命。学不成,明天这儿就是你的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