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娃子,我想再去一次融金寺,求个签。上次求的签不太好,我想再求一次――看看我和你甄贤公公还有没有再见面的机会。”
我连忙劝道:“阿婆,您不是说不迷信这些了吗?为什么又要去求签呢?您说的――‘这点小事,阿婆不会受到影响的’。”
甄贤婆婆叹了口气,把针扎进鞋底,麻线拉得沙沙响。“金娃子,阿婆心里还是放不下。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想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是否还活着……上次郑光才回来,我看着他从巷口走进来,心想,要是你甄贤公公也能这么走回来,该多好。郑光才能回来,他为什么不能回来?阿婆这辈子没求过什么,就这一件事,放不下。你让阿婆再去一次,求个心安。”
看着甄贤婆婆坚定的眼神,我知道她的心意已决。她这辈子经历了太多――戏班散了她扛住了,土匪窝她逃出来了,丈夫一去不返她等了。她没有倒下,只是想在菩萨面前,再问一次那个她问了五十多年的问题。我点了点头,说:“阿婆,我陪您去。”
到了融金寺,大殿里香烟缭绕,观音菩萨的金身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泛光。甄贤婆婆虔诚地烧了香,拜了佛,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额头碰到蒲团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来。然后她走到无忧和尚面前,双手合十,要了一签。竹签从签筒里跳出来,啪嗒一声落在桌面上。
无忧和尚拾起来看了一眼,眉毛轻轻抬了一下,念道:“云开见月明。”
无忧和尚念完签文,抬起头看着甄贤婆婆。“此签乃是上上签。云遮住月亮的时候你觉得天很黑,可云终究会散。老施主不必过于忧虑,一切随缘便是。你所求之事,不是没有希望,只是时候未到。”
甄贤婆婆听了,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她接过竹签,在手里攥了半天,手指头在签文上轻轻摩挲。“大师,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心中的那份牵挂,始终无法放下。我今年快八十了,不知道还等不等得到时候到的这一天。上次那个‘坎为水’,我心里头一直堵着块石头;今天这个‘云开见月明’,就算是给我一点亮光吧。有亮光总比没有好。”
无忧和尚双手合十。“老施主,缘分这东西,强求不来。该来的,自然会来;不该来的,你求也求不到。你等了这些年,菩萨都看在眼里。一切随缘,顺其自然吧。”
甄贤婆婆点了点头,把竹签小心地放进随身带着的那个布袋里。她站在观音菩萨面前,又双手合十默念了好一阵,才转身走出大殿。山门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顺其自然――大师说得对。我这些年,不就是顺其自然走过来的吗。该等的等了,该扛的扛了,该放下的也放下了大半。走吧,金娃子,回家。阿婆今天心情好,晚上给你炒回锅肉。”
从融金寺回来后,甄贤婆婆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她依然会为大家唱歌,依然会在抗战纪念碑前静坐,但她的眼神中多了一份平静和坦然。她不再像之前那样整天沉闷,开始在院子里给老栗子树修剪枝桠,一边修一边哼着那首《爬山豆》。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斑斑驳驳的。偶尔有麻雀落在枝头,歪着脑袋看她,她也不赶,说“让它们待着,热闹”。
有一天傍晚,她忽然把我叫到院子里,从藤椅旁边的竹篮里翻出一个布包。布包是蓝底白花的,洗得发白了,边角都有些毛了。她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包,里面是那片用红手帕裹着的青花瓷片。瓷片在夕阳下泛着幽幽的光,上面那一小片青花还清晰可辨。
“金娃子,这是阿婆藏了大半辈子的东西。今天给你看看。”她把瓷片托在掌心里,手指头在瓷片上轻轻摩挲,像是在摸一件很远的什么东西。
我蹲在她旁边,看着那片瓷片。“阿婆,这是什么?”
“这是大师兄令狐灯的茶杯。那天他就是在台上拿着这个杯子,一边喝茶一边唱‘我还是不来的好哟’。后来杯子碎了,我捡了一片带在身上。在土匪山上那两年,我就攥着这片瓷片睡觉。后来到了重阳镇,我用红手帕把它包好,压在枕头底下,一直没拿出来过。”她把瓷片翻过来,指着那一小片青花,“你看,这上面画的是一朵莲花。大师兄最喜欢莲花,说莲花出淤泥而不染。他自己就是那样的人。”
我看着她掌心里那片小小的瓷片,在夕阳下闪着温润的光。瓷片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了,那是她用手指头摩挲了几十年的结果。我忽然明白,她为什么不再唱《王大妈》了――不是忘了,是每一句歌词都连着这片瓷片,连着那个从戏台上跌下去的人。她把歌埋在心里,把人也埋在心里。偶尔挖出来看看,看完又埋回去。
甄贤婆婆把瓷片重新用红手帕包好,放回布袋里,又把布袋放回竹篮的最底层。她抬起头,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栗子树,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自语。“这辈子,我对得起好多人,也对得起自己。该等的,我等了;该扛的,我扛了。剩下的,交给菩萨吧。”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