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七杀碑》第一卷《重阳碑》
第十五章想象里公公想婆婆戏台上妹妹戏哥哥
第七十七回想象里公公想婆婆戏台上妹妹戏哥哥(5)
有一天放学后,我在村口遇见了甄贤婆婆。她正坐在那块大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青石板地面上,和石缝里的青苔搅在一起。她画得很专注,连我走到她身边都没有察觉。我好奇地凑过去,蹲在她旁边问道:“阿婆,您在画什么呢?”
甄贤婆婆抬起头,笑了笑,把手里的树枝搁在膝盖上。树枝上还沾着泥土,她也不在意。“金娃子,我在画我们以前戏班的样子。刚才看见那边几只麻雀在打架,翅膀扑棱扑棱的,忽然就想起了当年在台上耍花枪――大师兄枪尖一挑,我往后一仰,台下的人全吓得站起来,以为我被他刺中了。等我把腰一挺弹回来,下面那个掌声哟――”
我蹲下身,仔细地看着她画的图。她用简单的线条勾勒出了一个戏台――四根柱子,一块大幕,台上站着一群穿着戏服的人,台下围满了观众。虽然画得歪歪扭扭,可每个人的动作都不一样:有翻跟头的,两条腿翘得老高;有耍花枪的,手里一根线代表枪杆;有踩高跷的,脚底下画了两个圈。戏台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圈,圈里写着一个字――“灯”。
甄贤婆婆指着画中的人物,一个一个地给我介绍。她的手指头顺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划过,指甲缝里还嵌着刚才掐野菜留下的绿汁。“这是我大师兄令狐灯――他站在台口,手里拿着扇子,正在唱那句‘我还是不来的好哟’。他的声音有点沙,可台下的姑娘们就喜欢他这种沙嗓子,说像抽了烟的嗓子唱出来有味道。他下了台从来不抽烟,也不知道那沙嗓子是怎么来的。”
她用手指头又点了点另外两个人。“这是师姐小红――她耍盘子耍得最好了,能一手转三个,嘴里还叼一朵花。有一回盘子没接住摔碎了一个,她在台上临场应变,说‘碎碎平安’,台下反而更高兴了。这是师弟阿旺――他翻跟头最厉害,能一口气从台口翻到台尾,落地一点声音都没有。师父说他是属猴的。”
我看着画,仿佛看到了当年的戏班,那个充满欢声笑语的地方。帐篷外面下着大雪,帐篷里面灯火通明,台上在唱戏,台下在鼓掌。甄贤婆婆的眼神中充满了怀念,她用手指把那个“灯”字描了一遍又一遍,描得泥地上凹下去一个小坑。
“每天收工之后,大家在帐篷里围着火盆烤火,大师兄会吹笛子,小红会唱小曲,阿旺会学各种鸟叫。布谷鸟、画眉、斑鸠,他学什么像什么。有一回学猫头鹰叫,把隔壁帐篷里的人都吓醒了,还以为是山上的夜猫子飞下来了。”
她忽然停了一下,树枝在地上又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一个“红”字。“小红后来嫁人了。嫁给了一个烧窑的,在景德镇。她走的那天,大师兄吹了一首《送别》,吹到一半吹不下去了,说笛膜松了,其实是眼泪把笛膜打湿了。阿旺在旁边学了一声雁叫,说是替大师兄吹完。我们都没笑。”
她又画了一个圈,比前面那个小一点,里面写了个“旺”。“阿旺后来参了军,跟着八路走了。走的时候拍着胸脯说,等打完仗回来,还要翻跟头给我们看,一口气翻一百个。你猜怎么着――前几年有人在县城的报纸上看见他的消息,说他在东北当了大官,主管一个什么文艺团。可他一直没回来过,大概是找不到我们了。散了就是散了。”
她轻声说道:“那时候的日子,真是快乐啊……觉得这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谁知道一辈子那么长,长到后面全是自己一个人走。”
“阿婆,虽然现在的生活和以前不一样了,但您还有我们,我们会一直陪着您的。等我考上了高中,我就经常回来看您。等我考上了大学,我就带您去省城逛逛,去看看外面的戏台是什么样子的。听说省城的戏台有电灯,不用点油灯,台上的人脸上搽的粉都看得一清二楚。”
甄贤婆婆点了点头:“金娃子,谢谢你……有你这句话,阿婆就满足了。你比你东西哥哥嘴甜――他只会闷着头帮我做事,劈柴挑水什么的,从来不说这些。他小时候跟他爷爷一个样,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有一回他帮我挑水,扁担磨破了肩膀,血都把衬衫染红了,他一声都不吭,还是我自己发现的。”
从那天起,我决定多花时间陪陪甄贤婆婆,听她讲讲过去的故事,分享她的喜怒哀乐。每天下午放了学,我绕路去茶馆后院,搬把小竹椅坐在她旁边,看她纳鞋底,听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陈年旧事。甄贤婆婆也逐渐打开了心扉,向我讲述了许多关于戏班和她个人的往事。
她第一次登台时腿肚子直打颤,大师兄在幕后小声给她提词,她听着他的声音,腿就不抖了。她跟小红一起在山溪里洗戏服,肥皂用完了就用皂角搓,搓得手都红了,大师兄在旁边用狗尾巴草给她编了个小兔子。她爹独孤班主有一回被请去给军阀唱堂会,回来的时候给她带了一根糖葫芦,用油纸裹着,揣在怀里,回家的时候还是温的。她说那根糖葫芦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甜的东西,后来再也没有吃到过那种味道。
有一天,甄贤婆婆突然停下手里正在纳的鞋底,针悬在半空中。麻线从鞋底上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动。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很认真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