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光才在暑假快结束的时候,又来找了一次甄贤婆婆。这次他没有带普洱茶,带了一封信。信是他大女儿从云南寄来的,说丽雅娜将在开春后启程。
他坐在老栗子树下,把信放在石桌上,手指头在信封上轻轻摩挲着。信纸的边缘已经有些发毛了,显然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嫂子,她终于要来了。我想请你们到时候一起去接她,让她看看――这就是我念叨了几十年的地方。我在信里给她画过地图,可地图上画不出这井水的味道。”
甄贤婆婆把信看完,点了点头。她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重新放进信封里,压在桌上的搪瓷缸子底下。
“你放心,我们一定去。到时候,我让月生在茶馆里摆一桌,把老钱头请来掌勺,咱们一家人吃顿团圆饭。你大哥不在了,这顿饭,我替他张罗。”
她说“一家人”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说今天天气不错,可郑光才摘下金丝眼镜,用手背压住了眼睛。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一片叶子落在信纸上,他轻轻拂开。
开春后,丽雅娜真的来了。她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又坐了大半天的长途汽车,从车站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肿的。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个子不高,皮肤有些黑,一看就是在云贵高原晒了大半辈子太阳的人。她手里拎着一个帆布旅行袋,站在郑光才身边,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古驿道上的青石板、街口的大榕树、并肩而立的七杀碑和无字碑。
她指着那块无字碑问郑光才:“这就是你说的那块碑?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郑光才点了点头。“七杀碑在那边,无字碑在这边。甄家茶馆在榕树旁边,八宝琉璃井的水泡茶最好喝。我都带你去。当年你问我重阳镇长什么样,我今天带你来看。”
丽雅娜在无字碑前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冰凉的碑面。石碑被春日的阳光晒得微微发温,手指贴上去,能感觉到石面上那些细密的纹理。
她说了一句:“这碑上的字,都刻在心里了。”
月生伯伯果然在茶馆里摆了一桌。老钱头掌勺,回锅肉、水煮鱼、粉蒸肉、醪糟汤圆,摆了满满一桌子。丽雅娜端起茶杯尝了一口八宝琉璃井泡的老荫茶,茶水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她眼睛一亮。
她说这水真甜,比云南的山泉水还甜。
甄贤婆婆亲自给她续了水,茶壶嘴冒着白汽。“喜欢喝就多喝点,这井水从明朝就有了,泡出来的茶比别处的好喝。往后想喝了,随时来。这壶茶,管够。”
我看着三个老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忽然想起大外公生前说过的那句话――“你们仨个人,加起来好几百岁了,泥土都埋到脖子上的人了,还有啥矛盾呢!”
如今,丽雅娜没有见过白蔹,可她在白蔹的遗像前烧了一炷香。香是甄贤婆婆递过来的,她双手接过,点燃,插在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她把遗像上的灰擦得干干净净,玻璃相框被她擦得反光,还鞠了三个躬。
郑光才坐在老槐树下,看着满院子的人――月生伯伯在灶上烧水,莫愁姑姑在厨房里择菜,雨花姐在端盘子,东西哥哥在给老人家倒茶,金娃子蹲在门槛上剥花生。热闹声从茶馆里飘出来,和灶上的蒸汽搅在一起。他对身边的丽雅娜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这就是我的根。”
丽雅娜点了点头,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也很粗糙,郑光才知道,那是他们俩在云南的果园里干活磨出来的。
那天晚上,客人散了之后,我又去了街口的无字碑前。月光照在碑面上,把那些空白的石头照得发亮。我想起郑光才说的“这就是我的根”,想起甄贤婆婆说的“树在,根就在;茶馆在,家就在”,想起东西哥哥说的“我在喊你,你应不应”。
一个从台湾回来的老人找到了根,一个等了五十多年的老太太守住了根,一个从泥潭里爬出来的年轻人在讲台上扎下了根。而我呢?我从东西哥哥手里接过了一支粉笔,在属于自己的黑板上画下了第一条辅助线。我不知道这条辅助线最终会通向哪里,可我知道――有人在喊我,我应了。
从街口往回走的时候,路过虚老幺的咖啡屋,里面传来张国荣的歌声。咖啡屋里并排搁着咖啡杯和搪瓷缸子,月生伯伯的旧竹椅上搭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垫子。再往前走,经过光才书屋,窗户还亮着灯,大概是哪个睡不着觉的学生在里面翻书。经过学校的操场,月光照在那面国旗上,旗杆的影子投在泥地上,和操场边上的白果树影子交叠在一起。
风从东山吹下来,穿过古驿道上的青石板,穿过七杀碑上被岁月磨浅的裂纹,穿过无字碑上被月光填满的空白。穿过甄家茶馆门口半掩的木门,穿过老栗子树沙沙作响的叶子,穿过东山之巅那一朵像展开的纸扇一样的白云。
我到家的时候,堂屋里还亮着灯。那是我妈给我留的灯。_c